跨圈多食,自得其乐。

【步步惊心/814】螭心 1-3

旧文重发。


螭心



1.


康家大院笼罩在一片烟雾凄迷中,远望鬼气森然,透着说不出的怪异。

若曦拉起轿侧帘子,想到今后将要在此处住个一年半载,半是兴奋半是畏惧。自从姐姐若兰嫁给康家的家主八爷作二房,她就再没见过。前阵子若兰求八爷让妹妹过来陪住,八爷答应了,消息传回来,若曦高兴得像只出笼的小鸟,每日就央母亲让她出门采购时鲜玩意,好带去给姐姐。

马夫人见她开心,加上也惦记着外嫁的女儿,也就不阻止她的荒唐。其实康家是这一带少有的大户,若兰虽然是二房,也不缺那些东西。马夫人因为好好的女儿嫁了二房,心中一直有愧,不停交待若曦,这次去了,一定要看她姐姐过得好不好。还一一交待她重要事宜,告诫她不能在外失礼。

若曦整颗心都在若兰身上,对母亲也仅仅敷衍而已。她生性活泼,最烦唠唠叨叨的事,自然不往心里去。

谁知临行前发生了件大事,康家八爷的大夫人,好端端的一夜间没了。
马家得到消息,上下都乱了。连日里都在打听消息,马夫人怕若曦这一去,又把若兰推上风口浪尖,就将行程取消。谁知八爷来了口信,说家里操烦丧事,还是请二小姐过来,陪陪二夫人。

若曦当下不顾爹娘犹豫,直嚷着要去康家。

马夫人也想知道,八爷是否会将若兰扶正,就同意了。只是免去大部分礼品,恐怕落人口实。分给小女儿一车一人,必要的添给,直接送出了大门。


若曦第一次出远门,兴奋又紧张。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描绘过康家的情景,想象落日余晖入西窗,照在姐姐素妆恬静的容颜,落在她手中的半卷青书。这时温润如玉的八爷推门而入,若兰与他相视一笑,彼此情意绵绵。

但她怎么也想不到,真正看到的康家,竟是森冷而诡异。十丈白绫引道,招阴黄幡开路,惨白的灯笼在门前高悬,似要送走不该留恋于世的亡魂。四周哀乐鸣鸣,遥遥传来的陪哭之声,凄凉地令人发憷。


康家总管李福见到轿子,立刻上前阻止,让他们不要从正门,由偏门小路进去。

随若曦来的丫头巧慧,是个略显憨实的人,李福告诉她,八爷请了法事,这时候不宜从正门过去。若曦在轿里听见,十分好奇,如果以往在家,她肯定就奔去看了。可现在康家的缘故,只好强压下好奇心。

轿子从偏门进入,又抬了许久,终于才放下。

若曦忙不迭蹿出轿子,把李福吓了一跳。这个马家二小姐古灵精怪,实在同他们端雅娴静的二夫人若兰相去甚远。

若曦绕了一圈,没看见姐姐若兰,便有些失望,问李福道:“我姐姐呢?她为什么不来接我?”

李福不慌不忙道:“回二小姐话,这些天家中忙着大夫人的丧事,二夫人疲乏得很。她说先不来见二小姐,等安顿好了,再来看看。”

若曦听了,自然不高兴。

李福装没看见,指了指身后的丫头,对若曦道:“芸香是二夫人身边的人,特地过来伺候二小姐。”

听说是若兰房里的丫头,若曦迫不及待想多问问家姐的事,就说:“那先去休息吧。”

李福让芸香带若曦、巧慧去安排下的屋子,临走前刻意看了芸香一眼。芸香会意,轻点头让李福放心。这一切,正打量陌生地方的若曦和巧慧都未看见。


若曦的房屋在西院,是个独门的别户。院子里栽种着八棱海棠,此时早过了花期,如云翠冠点缀着鲜艳成串的果实笼罩着天幕。若曦蹿着摘下几颗果子,拿绢子擦擦便吃了,吓得巧慧立刻阻止。

“二小姐!你怎么能直接吃呢……”巧慧欲哭无泪。

“怕什么,又没毒。”若曦不以为意。

一旁的芸香捂嘴偷笑,连忙吩咐下人去摘些新鲜的,洗干净送上来。

若曦抛开她们进屋,三进的房子,摆设简洁大方,很是姐姐若兰的风格。
若曦边看边点头,待到进了里间,才惊讶地叫了声。原来房里的布置和她在家中的一模一样,想到姐姐的贴心,若曦心里甜甜的。

她又问芸香:“我姐姐今晚来看我吗?”

芸香恭顺回答:“二夫人近日是劳累过度了,需要好好休息,她特让奴婢传话,既然二小姐在家中,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,二小姐舟车劳顿,好生歇息才是。”

若曦听了,觉得话中道理,可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
芸香又说回二夫人处禀事,就离开了。


若曦满心疑惑地坐下,方才的激动荡然无存。这时下人送上洗净的海棠果,搁在前厅桌上,若曦也不吃了,盯着盘子发呆。

半晌,她突然唤巧慧:“我觉得,哪里不对劲。”

巧慧点头:“奴婢也这样觉得。”

“那你说说,哪里不对劲?”若曦诧异她竟然没了往日拙笨。

“就是……”巧慧想了想,说不出个所以然,“感觉,她们提到小姐的时候,都像事先说好的。”

若曦恍然大悟:“是了……姐姐最懂得礼数分寸,她又相当疼我。这次知道我来,再累也会来接的,毕竟这里是康家,又在办丧事,她不可能不闻不问,连句像样的话也不带给我。”

巧慧想了想,见四下无人,便说:“二小姐,你说会不会,最近的事太累啊。”

若曦蹙眉:“你指什么?”

巧慧小声说:“我听夫人说,八爷这大夫人没了,可能会扶正我们小姐。会不会是因为这个事,小姐避嫌,不好来啊……”

若曦倒没想过这层,让巧慧一说,也觉得有理。又想姐姐现在,肯定被康家的人逼得紧,才会劳累过度。当下也不再细想,抓了盘中的果子吃。

巧慧突然拍拍她:“二小姐,你看那个人……他在干吗?”


若曦顺她望去,只看见窗外有个男人,穿着一身薄衫,正在细心地将海棠树上的果子,一颗颗摘下来。

巧慧喊道:“喂,你是谁,在院子里做什么。”

男人停下,转头望向她们。一张英气俊美的容颜,有别于富家公子的干净气质。他手捧一张托盘,放着刚摘的海棠鲜果。见被人盯着,便拘礼一笑。似有淡淡的阳光飘洒在他周身。

若曦走出门去,发现男子身形比先前看得更为挺拔,却是相当削瘦,裹着一身衫,也没觉得结实,让人怕他被风一吹就倒。

“你是若曦吧。”男人看见若曦走近,直接说了句。

巧慧大骇,她是没见过比二小姐更不知礼数的人。陌生人初次见面,便直呼闺名,这成何体统。

男人这话却对了若曦的性子,她当下不忌讳地笑答:“是啊。你又是谁?”

男人点头:“你叫我十四就好。”

若曦说:“十四,外号还是乳名呀,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?”

十四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巧慧却在他说出“十四”二字时,已然明白了他的身份,向他行礼:“奴婢见过十四爷。”

若曦才反应过来,眼前的男人,就是康家地位仅次八爷的十四爷了。

她撇撇嘴,说:“好吧,我就喊你十四好了。”她指着那个托盘,好奇道,“你想吃果子,让下人来摘不就行了,为什么这样麻烦。”

十四没有多说,伸手向一串果实,仔细比对了一番,挑出一两颗最好的摘下。

若曦说:“你还很挑剔啊。”

十四说:“这不是我吃的。”

若曦说:“那你摘来干嘛?”

十四说:“是给我八哥。”

若曦顿了顿:“八爷?”她很惊讶,没想过康家的八爷吃个果子,还要自己弟弟来帮他摘。

十四点头,将海棠树前后打量个遍,说:“好了,我该走了。”

若曦看他盘中不到几颗的海棠果,好奇问:“你还没摘多少呐。”

十四淡淡说:“剩下的都不好,我去其他地方摘。”

说完转身又走,走过几步,却又停下说:“你的家乡应该很温暖。”

若曦点头。

他说:“这里夜里寒,你不要着凉了。”

说罢,径自离去。

若曦一头雾水,半晌咕哝了声:“什么嘛……”

巧慧却掩住了嘴偷偷笑。

“你笑什么。”眼尖的若曦不肯放过她。

“奴婢觉得,这个十四爷,好似很关心二小姐。”
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若曦打了她几下,回想刚才,脸上泛丝红晕,噗嗤笑了。

“哪有你说的那样,不许再说。”


有风吹过,海棠树摇了摇身子,蜷缩在安寂中,悄然睡去。

十四走遍了外院,细细查着每一棵树,将上面最好的果子一颗颗摘下,放在盘子里。他想起方才见到的女孩,还是天真烂漫,如花的年纪。

他手心一顿,突然揪住胸膛,好似去了水的鱼儿,艰难地呼吸着。巨大的疼痛撕裂着他,好似快要崩毁,令他不由自主靠上了海棠树,却抓不住下坠的心。

如果有生之年,他可以赎罪,他希望自己受的痛苦,能够再多一点。



2.


窗外乌云滚滚,看似要变天了。

李福吩咐下人们早做准备,尤其是道场那边,还得兼顾。

十四单手捧着盘子进院,还不过前厅,就看见李福朝他悄悄摆手、使眼色。

他没理睬,直接进了屋。


八爷端坐太师椅,正阅着这一节的账目。十四进来,身边的丫鬟便都退下了。

十四立在下首,捧着盘子,也不说话。

大半盏茶的功夫,八爷淡淡说了句:“摘了多少。”

十四答:“二十余颗。”

八爷说:“都是百里挑一的。”

十四说:“是,都是百里挑一的。”

八爷说:“西院的,必是极好。”

十四垂了睫,也不接话。

八爷便喊来李福,说:“把西院的几颗挑出来,洗好了,送二夫人房上去。”

李福看那盘鲜脆的果子,心里暗暗叫苦,只好道:“八爷,这……我分不出啊。”

八爷说:“分不出,不会问吗。”

李福道了声“是”,这话却是不敢再接下去了,悄悄拿眼瞟了十四,心底暗念我的小祖宗,这多大的一宅邸,您不去园子里顺几颗,偏偏去西院走一遭做什么。

十四将托盘往李福手上一搁,道:“我再去取些来。”

八爷依旧翻他的账本。

窗外一声雷鸣,雨滴滴答答落下来。十四望着,怔了怔,李福也惊住,大气不敢喘。一室三人,只偶尔听见翻过的书页。

待到许久,八爷忽然道:“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

这话不知对谁说,李福下意识便回:“是,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
八爷不再说话。

十四比李福更快一步,直接转头冒雨帘去了。

李福暗暗着急,却不敢抬足,看着他消失在雨帘里。偷眼望向自家主子,依然不闻不问般,翻着手中的账册。


雨下得越来越大,隐隐电闪雷鸣。

若曦待不住屋,冒着雨在院子里跑。巧慧取了伞,一面劝一面追,自个儿也湿了大半。

若曦指着树说:“都快给雨打落了,我们摘下来吧。”

巧慧劝她:“这么大雨,若是摔了可怎么办。二小姐不要着急,等雨停再说了。”

“等雨停就来不及了。”

若曦跑了几步,迎面看见十四又进园来,无伞无盘,围着海棠树,依然那样仔细地挑选着每一颗果实。这回,他摘下一颗,却是放进怀中的袋子里。

若曦喊:“你又来干嘛?”

十四说:“摘果子。”

“不是都摘好了?”

“不够。”

若曦对他的行为感到好奇。巧慧已经将伞塞给她,转头跑回屋再取一把。

若曦执伞遮过十四头顶,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,脸上攀爬着数道水迹,她忍不住拿出绢帕,要替他擦一擦。十四偏头躲过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
若曦感到不满:“你这人,下雨天的乱跑,嘴馋成这样啊。”

十四说:“你不也一样。”

他偏头看若曦,明明没有笑,若曦却能从他眼睛中,感受到淡淡的温暖。

她的心瞬间跳得很快,下意识躲开了十四的目光。

十四很快将注意放在雨中的果子上,并未注意到若曦的不自然。

他摘了一会,开始慢慢绕着树。若曦顺他的脚步,心不在焉,忽然脚下一滑,惊了声。十四快手拉住她,却被带着摔进雨里。

若曦慌忙中爬起来,发现十四护着怀中那袋果子,浑然不觉被划破了手。鲜血很快没入雨水中,像不曾涌出过一样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

十四站起身:“不碍事。”

“怎么能这样说!”若曦不由分说,拉他入了屋,喊巧慧送药箱来。

巧慧正在窗边偷看他们,发现摔倒了,也急急赶出来。

十四无可奈何,进了前厅。他浑身湿透,并不敢坐下,若曦喝了几次,强逼他坐,又想抽出他怀中袋子,十四却护住,摇了摇头。

若曦无法,牵过他那只受伤的手,擦净污泥,竟然划了老大口子,还渗着血水。

她口里道着歉,拿药敷上,用绷带缠紧。才说:“不好意思,是我不注意。”

“不会。谢谢你在雨中替我撑伞。”十四真诚说。他起身告辞,巧慧递上伞,他接过,便往外走。巧慧也觉得稀奇。

若曦还在担忧着,眼见那人拐过院门离开了,才抱怨了声:“真是个怪人。”

巧慧也说:“十四爷性子挺好,倒是刻意和我们避开距离了。”

若曦灵光一现:“也许当下,他的确不宜和我们过于接近。”

巧慧也想起若兰小姐的事。

她忍不住说:“大雨天还让弟弟摘果子,这八爷也奇怪。”

若曦听了,忽然开始好奇,她那位传说中温润如玉的姐夫,究竟是怎样的性情。


十四回到住处,丫头玉檀开门见是他,吓了一跳:“爷怎么回来了。”

十四说:“打水,我洗漱一下,要快。”

玉檀吩咐下去,见他手上绷带,更吓到了:“爷受伤了。”

十四说:“不打紧。”他将一袋果子交给玉檀,吩咐装盘,“我还要去见八哥。”

玉檀接过。下人抬进澡桶,进了里屋。因天气反复无常,家里全天都备下了热水。十四匆忙洗过,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裳,就捧着用豆绿瓷盘盛的海棠果,赶往八爷住处。

他匆忙进了门,八爷已不在前厅。李福出来迎他,接那盘果子,悄声说:“八爷在里间。”

十四轻步进去,见八哥靠着躺椅,似是假寐。

他忍不住道:“八哥,你上床歇吧。”

八爷缓缓睁眼,目光顺着弟弟,一路落到他缠着绷带的手。

只过了好片刻,八爷站起身,招手让十四上前。

他执起十四包扎得当的手,看了看,道:“还是不错。”

十四不敢接话。

八爷抬眼看他,忽然伸手解开布结。包扎妥当的绷带一圈圈顺着十四的手腕脱离。原先包扎上了药,此时血凝成痂,强行扯下,又生生将伤口撕开了。

十四的手颤了颤,却没有缩离。

八爷仿佛没有察觉,只一圈圈褪下了旧物。他取出一瓶药,往伤口敷上,药在伤口上起了一层沫,十四的眉心纠结成团。

八爷问:“很疼?”

十四顿了顿,摇头:“不疼。”

八爷擦尽那层黑沫,再倒上润滑的药汁,瞬间药香四溢,这回才是正经外敷的。

末了,才将那只手小心包扎好。

停了一切工,八爷摇了摇铃。丫鬟上来收拾杂物,八爷屋里的梅香,换上两盏新茶。

八爷喝着茶,气定神闲,好似没有追问的意思。

十四猜着他的心思,很快又放弃了。若是以往,他或许能明白,但今时已不同往日。这人对他的态度,他已拿捏不清了。

李福进来请晚膳,八爷想了想,说放在外间吃。

李福瞅着十四,犹豫着该不该问。

八爷说:“你下去休息。”

十四答应着下去了。谁也不知道,他的心中松下了一颗大石。

快要出门前,八爷忽然说,晚上去二夫人处。十四脚下没防备,差点绊着,他不敢回头,狼狈到近乎逃一般离去。


3.

若曦来的第三天,姐姐若兰依旧没来看她。

这场法事做足七日,巧慧打听到今天收尾,她便又起了兴致,想若兰或许会来见她,便和巧慧聊天,说着康家的闲事。

巧慧同若曦说起这些天套来的话,什么康家只有八爷和十四爷两位少爷,八爷对十四爷疼若掌上明珠。

若曦听了嗤笑:“要真疼,下雨天还会让他出去摘果子啊。姐姐以前在家,从来都怕我磕着碰着。”

巧慧说:“好像从大夫人过世,八爷待十四爷就不同了。”

她神神秘秘道:“我听说,大夫人过世那天,八爷和十四爷正巧在谈事。”她见四下里没人,又压低声音,“大夫人好像是从康家后头那座阁楼上跌下来没的。”

若曦一愣:“不是得病去的吗?”

“哪里呢,好端端的都没招大夫,直接发讣告了。”

巧慧又说:“我听来送粮食的老人家说,康家这块是镇阴地,出事很正常,老爷老夫人就是给克死的,如果不是请风水大师来布局,也传不下子嗣。听说啊……他们祖上和妖怪打交道,损了运道。”

若曦紧张了,严厉地骂她:“不要道听途说。”

巧慧说:“没有没有,我哪敢诳二小姐。而且也没有到处说,只有你知道。”

若曦说:“如果让人知道,你乱问这些事,可能会累到姐姐。”

巧慧委屈地说知道了,下次不敢。


这时芸香带人来,让若曦准备一下过主屋见人。

若曦开心异常,直问芸香,她姐姐身体如何了。

芸香道:“二夫人还很疲乏。”

若曦诧异:“那她要见我?”

芸香说:“是八爷要见二小姐。”

若曦紧张了。巧慧也紧张了。两人忙里忙外,才勉强打扮一身体面,让芸香带着若曦过去。巧慧因是丫环,只能在西院等着。

若曦跟着芸香出门,一路上小心思琢磨不断。

她想为何姐姐不来找她,却是八爷先来。虽然八爷是一家之主,抽个空见她这个外戚嘱咐几句也是正常,但这一般都由女眷来做。

想了有的没的,芸香忽然停住脚,说“到了”。

若曦提起十二万分精神,跟着芸香入内。

屋内飘着清淡的檀香,最是宁神静心。若曦悄悄抬眼看,此处竟是一间书房。一层珠帘隔着茶座与内室,隐约看见帘后立着人影。

李福出来同芸香交接,领了若曦立在帘外,小声道:“八爷,二小姐来了。”

内室有人说:“嗯,你下去吧。”

男子的声音如涓涓流水,平稳有度,隐含威严,若曦听着,倒想起外间对八爷的评价,说他温润如玉,素来雅达。

李福应了声,便退下了。

若曦不安地绞紧手,低头看见一双男靴行至眼前,想也不想便行礼:“若曦见过八爷。”

她听见爽朗的笑声,接着“不必多礼”的温和话语。不由好奇抬头,只见一位玉树临风的翩翩君子,正立在眼前。眉目如画般好看,目光却如诗般缱绻多情,仿佛一个不小心,就会化在他深邃的眸中。

若曦感到胸口心跳加重,甚至呼吸都有了阻滞。

所幸八爷并未久立,他越过若曦,径自坐上了茶座,对她说:“你过来坐吧。这些天你姐姐身体不适,恐怕不能见你,我这个作姐夫的,也没法好好照顾你。也需你多担待。”

他说话慢声慢语,似是几经思量,听在若曦耳里有一种沉甸厚实的感觉,仿佛他说什么便是什么,无人愿意拒绝。

于是若曦拼命摇头:“我住得很好,劳烦姐夫挂念。”

八爷微笑:“都是一家人,说什么劳烦不劳烦。你就当回家,好好住,好好玩。等你姐姐身体好些,我便安排她见你。”

若曦顺着点头,她已没了先前的拘束,眼前品貌非凡的八爷,让她添不少好感,温文尔雅的态度,又倍觉亲近。于是问道:“姐姐到底是什么病?”

八爷深深望着她,道:“没什么。只是烦心了,身子虚,要调养一阵。”

他这样说,若曦便从心底这样信了。

八爷又问可有什么不便之处,又一一交待她尽管差下人去办。若曦将这些吩咐一一记牢,倒胜过她在家中与亲娘谈话,乖巧的怕是爹娘都不认识了。

八爷最后问:“最近气候不好,可有闷到你。”

若曦摇头:“挺好的。”她怕姐夫担心,便收了平常爱玩的性格,否则小小四方天的院子,又岂是闷可言。

若曦忽然想起那天遇到的十四,就说:“有朋友陪我。”

八爷好奇问:“这么快便交上朋友了?”

若曦兴奋点头:“嗯嗯,就是十四爷。”

八爷目光微凝,手中茶盏一顿。若曦不曾察觉,倒是自顾自说:“十四好有趣。”

八爷淡淡道:“十四弟生性好玩,不给你添麻烦便是了。”

若曦立刻摇头:“才没有,他……他……”

她忽然说不下去,眼神飘忽,倒是想起那日十四冒雨摘果的事。海棠果一串串,他却要细心地分辨好歹,一颗颗带回去。她问他为什么这样麻烦,他却笑了,说是为了八哥。八哥八哥,可不是眼前这位八爷?若曦想起巧慧说八爷对十四爷爱若掌上明珠,从小疼爱到大。她又想到十四那飘远的目光,明明真诚却又难以亲近。阳光一样清新的男子,可是削瘦的仿佛迎风便会摧折。

八爷盯着若曦的出神,看在眼里,又是另一番涵义了。

他垂眸掩去渐渐晦暗的目光,和悄然滋生的情绪。复又转回,没事人般依旧温暖和煦。

“如果你同他合得来,往后多走动些,都是亲戚。”

若曦面露喜色,羞赧地掩去自己的失态:“若曦会同十四爷好好相处的。”

八爷微笑点头。


若曦喜滋滋地离开八爷的书房,快乐得像是要飞上天。她发现自己的姐夫是个非常好的人,人品出众,气质华贵,真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,只有这样的人,才配得上姐姐。等过几日姐姐身体好了,她一定要向她道贺。

若曦想着有的没的,忽然看见走廊尽出,十四心事重重走来,面色极为苍白。

“十四。”她喊住他。

十四脚步一顿,见到若曦,纠结的面色仿佛松了口气。

“你怎么在这。”他问。

“我刚见完姐夫。”若曦说。

十四略为不解,回过神来,倒是难得顿了顿。

“八哥?”

“那还能有谁。”

十四尴尬地笑。

若曦十分喜欢逗他,来康家时日不长,倒是让她发现了新乐趣。

她问:“你从哪里来?”

十四说:“我去核对账目,正要去回禀八哥。”

若曦点点头,生意上的事不是女人家该过问的,但她忍不住道:“很麻烦吗?”

十四一顿,点了点头,道:“不过不打紧,都能处理过来。”他一宿未合眼,一直处理着那件事,直到万事皆妥,才敢来回禀八哥。他素来知道,八爷的性子绝对不喜欢事情处理一半。

若曦见他疲惫的神态,莫名生出些心疼: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说完,倒先吓了跳。

十四也惊愕了。一时不知怎么接话。

若曦立刻岔开话题:“你的手好了吗?”

十四抬了抬手,上面缠着绷带,看着也未多好。

若曦说:“你办完事来西院吧,我再给你包扎一下。”

十四露出很微妙的神色,像是想起什么事,他很快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。”

若曦说:“那样好得快。”

十四想了想:“我房里的丫头,可以帮我。”

若曦也觉得自己无趣了,但仍然道:“那……我让人把药送来。那是我爹爹从云南带回来的,药效极好。”

十四说:“谢谢。”

他笑起来,当真有一捧阳光倾泻,温暖而不刺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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