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圈多食,自得其乐。

【步步惊心/814】螭心 7-9

旧文重发。



螭心


7.



若曦呆望着雨帘,任巧慧在旁追问不停,依然只声未出。

巧慧急了半天,一会埋怨自己不跟紧二小姐,一会又后悔没有阻止若曦的莽撞。送若曦回来的下人,只说出了点事,并未细说。但那么大的声势,康家上上下下都被惊动了,巧慧又岂会不知。

“二小姐,你说句话呀。”巧慧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,拼命求佛祖求菩萨地嚷嚷。

若曦只觉她的声音在遥远的彼岸,始终到不了自己的世界。

她眼前是那棵早已褪去果实的海棠树。犹记得那日,她撑一把伞,他在细心挑选,虽不是为了她,却仍叫她片刻温暖。

她眼中满满的都是那人专注的神情,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他的声音。

【不是我吃的。】

【是给我八哥。】

八哥,八哥。那人口中的八哥,是她温润如玉的姐夫,康家的一家之主。

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,若曦抹了一把,依旧泪流不止。

巧慧吓了一跳,忙道:“二小、小姐,你别吓巧慧。”


李福便是这时踏进门来的。

他见若曦的光景,心中也感心酸。别说一个娇滴滴的姑娘,就是他们这些大男人,遇到今晚的阵仗依然禁不住发颤。但他也只能听主子吩咐办事。

“巧慧姑娘,二小姐受了点惊吓。八爷特地吩咐端来汤药,给二小姐压惊。”

他侧过身子,芸香将药汁端给巧慧。

谁知若曦听了,高声喊道:“不喝!我才不喝!让他给十四端去!”她喊着,眼泪又滑下,一脸的倔强。

李福轻叹一声,便叫芸香退了,他示意地看了巧慧一眼,巧慧犹豫半刻,复看若曦,依然跟着芸香出去。

李福这才向若曦鞠躬:“今夜二小姐受惊了。”

他淡淡道:“李福身为康家的管家,实在有必要告诉二小姐。今夜之事,八爷也是情非得已。”

若曦只当他为八爷说好话,并不理睬。

李福露出了无奈,苦口婆心地说:“如果八爷不下狠手,等长老们说起,那就迟了。”

“若曦小姐,李福一直跟着八爷,看着十四爷长大的。你道打在十四爷身上,八爷不疼吗?他怕是连心都碎了。只是家有家规,今夜之事若不今日了,将来十四爷在康家的地位,必然会受损。”

“家有家规啊。同样的事,若曦小姐可以没事,但十四爷,那严重了,可就是个死。”

李福郑重地说:“还望小姐今后三思而后行。”

他说着,便退出去了。

巧慧忙着进来查看,小心翼翼地看着若曦。

好半天,若曦喃喃道:“我害了他……是我的错……”

“小姐?”

“没什么。”若曦抹去了眼泪,对巧慧说:“把药给我吧。”


次日大清早,若曦便又出了门。

她直奔十四的屋院,远远看见秋月正在指使下人做事。她好奇地上前,因不认得秋月,故而踌躇不前。

秋月看见她,便问:“姑娘是……”

若曦便问:“十四在吗?”

康家无女,能这般不避讳称呼十四的,必然只有来暂住的若曦。秋月立刻明了她的身份,带她入内。

昨夜的事李福说起,秋月已知道,十四爷挨打,若曦脱不了干系。姑娘家愧疚深重,今日前来探望,但也挑得不是好时候。

“十四爷刚喝了药,正睡着。”秋月带若曦入内,悄声告诉。

若曦心中有愧,但要见了十四才安心,仍然随秋月进了内室。

秋月掀起帘,若曦匆匆看了眼,见十四趴睡得困难,眉宇间苍白异常,憔悴如斯,心底更添难过。

倒是浅眠的十四,忽然就醒了。

秋月见状,连忙拉起帘子,对他说:“十四爷,二小姐来看你。”

十四顿了顿,立刻拉好自己的衣裳,若曦低下头,早有人搬了圆凳来,让她坐下。

若曦愧疚满目,问:“你还好吗?”

十四答:“都好。”他声音稍弱,明显疲乏,若曦听了,更为难过。

“是我连累了你。”她的眼圈又红了。

十四摇了摇头,却说:“不,是我犯错。”

“如果不是我乱闯……”若曦愧疚得说不下去。

十四静静凝视她,半晌道:“你没做错什么,也无需愧疚。……这是我欠你的。”

若曦惊讶抬头,十四却转开目光,冷淡的什么也不再说。

秋月站在帘外,想起那日二夫人若兰的事,心中隐隐难过。自从十四醒来,便一言不发,喝药休息,都十分配合。但那目光就像死了一般。秋月知他心病过重,才破例让若曦见他,好开解开解。

不多时,若曦便出来,见了秋月,只说十四累了。

秋月带人进去伺候,若曦左右看不见玉檀,好奇问:“这位姐姐,玉檀姑娘呢?”

秋月受惊,立刻掩住她的嘴,慌忙拉出了外间,小声说:“快别提玉檀。昨日里为十四爷求情,已经被惩处了。”

若曦不解惩处之意,秋月也不好将康家家规外传,只说:“总之,玉檀以后不会再来伺候十四爷。”

若曦只道是被赶出家门,怕十四难过,就不敢再提了。但她心中也懂的,不是八爷下的命令,不会如此。昨日之事历历在目,她不仅又想,那位看似平易近人的八爷,究竟和她所想的,多有不同。

若曦又问:“那……八爷来看过十四爷吗?”

秋月微怔,本该诓句“来了”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若曦见她如此,便知晓了。她怕自己再给十四添麻烦,就匆匆离去。

秋月送走若曦,独自站立风中发呆。想起二夫人,想起玉檀,再看十四爷的景况,不由眼眶微红。世事无情,那日她还在屋中绣着花样,二夫人让芳月陪着,去倚星阁给八爷送甜汤。没过多久,便有个小子连滚带爬地闯进来,颤声嚷嚷二夫人出事了。她惊魂未定,匆匆忙忙跟去,就见一群人簇拥着赶回来,二夫人躺在架上,已是昏迷不醒。

芳月当时便抓着她,哭哭啼啼说不清半句话。秋月着人照顾夫人,折腾了大半宿,才关上门细细问芳月。才知道,芳月陪着二夫人才走到倚星阁楼下,突然凌空飞下一个物事,二夫人仰头,与那物事擦脸而过,正正摔在地上,竟然是大夫人!二夫人当场就晕了,芳月也失声大喊起来。后来一群仆人才出现,八爷同十四爷也匆忙从阁楼上赶下来。

大夫人当场就没了,二夫人醒来后便陷入了癫狂,似乎是被吓的。大夫开了好多药,吃了都不见好。八爷甚至请来洋大夫,除了让二夫人安静些,没有丝毫用处。

秋月想着伤心,不由擦擦眼角的泪。

忽然一声轻咳,她吓了一跳,转头就见李福朝她示意,一旁是温厚的八爷。

“奴婢见过八爷。”秋月立刻向八爷行礼。

“免了。”

八爷也不多言,径自进了房屋。秋月跟在他身边,小声汇报:“十四爷方才喝过药,刚刚睡下。之前若曦小姐来看过,这会已经回去了。”

八爷一顿,回头看了她和李福一眼,二人会意,停在门外,不随他而入。


房里飘着淡淡的药香,并不是一天才有。想到大半月来,十四就像药罐子般,八爷稍稍皱起眉头。

他拉起帘子,坐上床畔,看弟弟不大安稳的睡颜。明明疲惫不堪,却仿佛要从睡梦中挣扎醒来般纠结着眉头,比往日苍白脆弱。

八爷伸指抚过十四的眉眼,忽地对上一双微微睁开的眼。

十四意识混沌,竟分不清现实或虚幻,就这样看着八爷,半晌无声。

他眼中的痛苦一览无余,八爷却无动于衷,只淡淡道:“你醒了。”

十四如梦初醒。

“八哥……”他轻声喃喃。

“嗯。”

两人四目相交,却再不如从前,他温情宠溺,他便依赖憧憬。撕碎了时光片片纷纷,若雪化雨,随风而逝。

十四双眼微湿,轻声问他:“八哥,你是不是……特别恨我。”

八爷语气平淡无其,仿佛不曾着意:“你又胡说什么。”

十四说: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
八爷淡淡道:“你想多了。”

十四充耳不闻,口中呢喃:“是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
他声音悲哀,犹如浮木承受不住流水的无情,戚然道:“八哥,我知道错了。”

八爷看他一眼,却是不语。

十四抓住他的手,满面哀求:“八哥,我真的真的,知道错了……你怎么罚我,骂我,都没关系……我求你,不要伤害我身边的人。”

八爷仍然气度自如,温声道:“我向来赏罚分明,何曾亏待过什么人呢。”

十四拼命摇着头:“不是这样……不是的……”

八爷忽而靠近他,低声道:“这不是你选的吗。”

他唇畔含笑,眼神却冰冷而无情,盯着十四一句一字道:“你要什么,我给你。还是你这么快便后悔了?”

十四自知理亏,心中百转千回,终是化作一句:“八哥,是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
如果时光倒回,他是否还会做下那般荒唐的决定,已不愿再想。是年少无知,亦或青春少艾的冲动,他最美好的岁月,由他自己生生毁去。往事不可追,如今的一切,便都是他咎由自取,怨不得,更无从叹。他不再求眼前的人会好好待他,甚至连他仍愿意放他在身侧,都成了奢求中的大喜。

千言万语,只有这一句。

不是愿求君心似我心,而是……对不起。

 

 

8.

那个夜晚,云很淡。像缱绻旖旎的诗,朦胧多情,如痴又如醉。

他是真醉了,才会在胧月夜抓着十四的手,攀上倚星阁。

夜风吹去烟月,就像两颗心简单连成一片。

十四正靠在他身上,满头烟霞烈火,轻轻蹭着他的脖颈。他觉得他是那样好,似水年华,他如珍如宝看护至今,他最在乎的骄傲。

十四说:八哥,我们会永远这样。

他轻笑地揉过他的发:这是当然。

十四说:八哥,你不会真生我的气,我知道,你最疼我。

他只是摇头:你若做了出格的事,八哥自然会教训你。

他说这话带着满满的促狭,似是忆起他顽皮的时候,出手责打的往事。转眼光阴如梭,曾经的顽皮孩童,如今长成了英俊的少年郎。

十四听了,笑得孩子气:但我知道,八哥对我最好了。

他笑意依旧,疼惜地搂紧他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。仿佛倾尽全力呵护的树苗,在他眼底一天天成长。期盼它抽出健康的嫩枝,长出挺拔的树干,直到华盖如云,缀满希望的果实。

他曾是这样期待,那一天的到来。


手中笔墨微转,生生扭曲了一幅画。八爷丢了笔,转身步至窗边,看晴空万里无云,微风徐徐,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。

李福进来请安,说着十四爷病已大好,大夫换了调养的药方,已吩咐下边准备。

八爷淡淡说:“知道了。”

李福顿了顿,又道:“若曦二小姐近来频频外出,似在打听二夫人的住处。”

八爷垂下眼眸:“那就告诉她。”

李福吃惊:“可是……”

“迟早也要面对的事。”他打断李福的话,却是微微一笑,“叫上十四。”

李福怔了怔,便应声告退。


芸香带来去见若兰的消息,巧慧欣喜,若曦却依然打不起精神。原是最应该开心的事,但她只点了点头。

巧慧好奇:“二小姐,你不高兴吗?”

若曦摇头,只说:“拿新衣服出来,去见姐姐吧。”

巧慧迷糊,弄不清主子的心思。她将家中带来的新衣裳取出,又为若曦配了一支木兰簪子。若曦好好打扮过,才随芸香去。

路上碰见大病初愈的十四,若曦唤他:“十四,你去哪里?”

十四见是她,起初皱眉,随即脸色大变:“你……难道是,去见你姐姐?”

若曦笑问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芸香在旁乖巧地回:“二小姐,这条路只通着二夫人的院子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若曦转头,见到十四面色苍白,关心道:“你的脸色还是不好,为什么不好好休息?”

十四说:“我都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
他忍不住问:“是八哥让你来的吗?”他着实想不到还有谁能这样做。

果然,若曦点头:“姐夫让我来见姐姐了。大概是姐姐好些了吧。”

十四见她憧憬的样子,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袖子:“回去。”

“啊?”若曦没明白。

“现在就回去。”十四面色严肃,从不曾这样紧张过。

若曦疑惑,还不及细问,李福便从院子那方迎过来,说:“二小姐,十四爷,八爷同二夫人等你们多时了。”

若曦复看十四阴晴不定的样子,倒是已经松了拉她的手,不再坚持。

一切充满了古怪。


走过一条小径,一方窄门在满墙爬山虎中露出。李福领二人入内,十四不是初次前来,并不像若曦好奇,四处张望打量。他一路垂着视线,双手紧握,似乎拼命在忍耐。

若曦踏进院子,安静地只有阳光洒落。

这里连只鸟也没有。

若曦忽然想起那晚,她迷路的地方,那个康家的禁地,也是如此处没有任何声响。

她不禁害怕,转头狐疑地看十四和李福,似乎不解为何姐姐住在这里。

李福越过她,直带二人到门口,道:“八爷同二夫人就在里面。”

若曦踏门而入。

她隐约听见温柔的轻声细语,恰似冬日暖阳,说着绵绵的情话。

她越过帘子,看见了曾经无数次遐想的情景。

小读西窗近黄昏,余霞晚照恋卿颜。恰逢描眉红妆时,酌酒一杯与君弦。

“姐姐……”

太美好的画面,令若曦潸然泪下。

八爷依然还在温柔地哄着若兰,一勺勺吞咽下他手中的粥。那个美丽的早已失去灵魂的木偶娃娃,目光呆滞地飘在远方,仿佛再不会回来。

若曦哭着跑了出去,十四愧疚的目光,对上了八爷望过来的视线。

他不敢再留下,转身出去了。

八爷看着他消失的背影,唇畔一抹淡笑若隐若现。
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!我姐姐怎么会变成这样!你说啊!”

院中,若曦大声责问,控制不住拍打十四。

“我好好的姐姐,为什么嫁给你们康家,就变成这样了,你说啊!”

十四站着不动,悉数承受了她的悲伤与愤怒。

“若兰姐姐……”若曦跪在了地,难以压抑地嚎啕出声。

十四始终站在她旁边,不离不弃。

他蹲下身,对若曦说:“是我对不起你……这都是我的错。”

若曦哭着看他,似要追问出个缘由。

十四苦涩地说:“那天,若兰嫂嫂来给八哥送甜汤,就在楼下,明慧嫂嫂坠楼的地方,她目睹……明慧嫂嫂最后一眼,看见了她的死相。”

之后的事,便不必再说。

若兰疯了。

若曦怔怔地问:“好端端的,为什么大夫人会坠楼?”

十四一愣,随即沉默不语。

若曦紧抓他的手:“你告诉我,这一切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十四看着她的眼睛,太过直接的目光,仿佛晌午烈阳,足令一切无所遁形。

他下意识开口:“因为我和八哥……”

“若曦。”

熟悉的嗓音令他清醒了一半,随即出了一身冷汗。

若曦回头,看见姐夫站在台阶上,身后跟着芸香和李福。

八爷缓步走近,对若曦道:“这段时间,我一直在想怎样同你交待。本想医好若兰再让你见她,谁知一直不见起色。”

他叹了口气,神情哀伤难过:“是我不察。若不是我同十四在阁楼谈事,明慧也不会夜晚来送甜汤,失足掉下楼去,连累若兰丧失心智。”

若曦听了,心中亦感悲哀。这件事由八爷口中娓娓道来,竟有种世事无常的悲凄。

八爷宽慰她:“你放心。我会倾尽所有,找人医好若兰。这件事,也请你不要外传,免得家人担心。这段时间,你就常常来陪她,希望能有所起色。”

若曦点了点头。旁边的巧慧早已落泪不止。

八爷说:“芸香,送二小姐回去。以后你就伺候二小姐,不必再回来了。”

芸香行礼。

若曦红着眼睛说:“姐夫,我想今晚留下来陪姐姐,可以吗?”

八爷点头,便交待李福,多调几个人来伺候。李福应了。

他复看一眼十四,迈步离去。十四一愣,连忙跟上他,一路朝主屋行去。


9.

天气转瞬阴沉,似乎感觉到不同寻常的宁静。

李福跟在两位爷身侧,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。

八爷带着十四爷回到书房,他聪明地没有入内。两个丫环见主子回来,正要去沏茶,李福立刻拦住,低声吩咐谁都不要靠近书房。

他担忧地看向紧闭的房门,一咬牙,招来家丁数名,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

八爷淡淡望着十四,他的这个弟弟,似乎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。以往不管怎样的十四,他都乐于期待,然而现在……他只觉得越发心烦。

他温柔地问:“你方才,想同若曦说什么?”

十四紧咬下唇,却是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?”八爷冷笑,忽然伸手扣住十四的手,“你倒是说得很轻巧。你可知我若不阻止,你究竟会说怎样大逆不道的话!”

“大逆不道……”十四喃喃低语,忽地笑起来。

他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压抑,这刻终于忍不住,甩开了八爷的手。

“是啊,大逆不道,你就是这样认为的,对不对?”他的眼神逐渐绝望。

八爷沉下脸:“难道你还不知错!”

“我知错。是我对不起八哥。”十四倔强了一张脸,“但我不后悔。那些想法,我们做过的事,我一点都不后悔!”

“你!”八爷气得扬起掌,甩了十四一个耳光。

“荒唐!我以为这些日子你会反思,会知道自己做错事,你竟然还这样执迷不悟!”

十四的脸颊高高肿起,但比不上他心中疼痛的万分之一,他凄然道:“八哥,我们发生过的事,你是不是真的,一点都不在意。”

八爷渐渐平复下怒火,他冷冷地看着十四,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无情:“我说过,你要什么,我都会给你。你是不是忘了,你曾经说过什么。”

十四说:“我说,我要八哥原谅我。”

八爷眯起了眼:“那你是不准备履行诺言了。”

十四摇头:“因为我发现……八哥你根本就没有原谅我。”

他的目光哀伤,却仿佛隔了最深的隔阻,无法透进八爷心底半分。

“八哥你还恨我,恨我情不自禁,利用你的酒醉……所以你这样对我,对玉檀,甚至对嫂嫂,对若曦。”

他就这样缓缓跪了下来:“可是八哥你知道吗,我真的知错了。”

“我不该不顾你的感受……但你要问我后不后悔,我真的不后悔,八哥,我真的喜欢你,十四此生只中意一人,我……”

“住口!”

八爷痛苦地看着这个一手养大的弟弟,近乎咬牙切齿:“你违背伦常,害我至深,又害你两个嫂嫂一死一疯!你竟还有脸说出这种话!”

他恨意深绝地盯着十四:“若非你趁酒醉下迷药,诱我与你同欢,明慧又怎会看到……又怎会大惊之下失足跌落楼阁……又怎会撞上恰好前来的若兰……你罪孽深重,我念在兄弟之情,对你网开一面,盼望你好好做人,不要再胡思乱想。你又是怎么报答我的?十四……我对你太失望!”

十四跪在地上,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,语中哽咽:“可是你这样对我,比杀了我更难受。”

八爷道:“是你要留在我身边。”

他迈步出去:“既然决定了,就给我收拾一下出去见人,别以为我会再对你心软。”

“八哥。”十四抓住他的袍摆,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他,“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喜欢过我吗?”他的目光直接而脆弱,渐渐黯淡了下去。

八爷抽回了衣摆,冷冷看他一眼,推门出去了。



若曦陪在若兰身边,渐渐的掌握了若兰的生活规律,虽然疯疯癫癫,但姐姐还是留了之前不少习惯。她做她喜欢的糕点,陪她同吃同睡,伺候她喝药,若兰的情况越来越稳定。

十四偶尔会来看她们。年轻人越发不好了,若曦看出,他始终在强颜欢笑。

秋风渐起的时候,转眼过去两个多月。

十四同若曦在院子里闲逛,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最近的事。

“外面的生意遇到些瓶颈,过段时日,我大概会出门几趟。”十四边走边说,“听说济州有位名医,曾经治好过失心疯。等我去探访这位大夫,请他来医嫂嫂的病。”

若曦说:“姐姐的病也有了好转,你还是先顾好自己。”她上下打量十四,禁不住担忧,“我怎么觉得,你越发清瘦了,而且……好似脸色不好。”

“你想多了。上次的病,我都好齐全了。”十四笑。

他笑的时候,依然有阳光倾泻而下。若曦看着他,心中渐渐温暖。

“谢谢你,十四。”她说。

“没什么,是我欠你们的……”十四道。

每次若曦说起,他总是这般回答。不是不好奇,姐姐的病是否同十四真有关系,但若曦不忍心再作多问。她已经看出,这个年轻人为姐姐的病,是有多深的担心和愧疚,甚至一刻都不愿放自己好过。

惩罚的话,已经足够了。


三日后,十四便离开了。若曦在家中等待,照顾姐姐,时而与家里通信,只说姐姐舍不得,姐夫又允许,就多住些时日。甚至说到今年过年也不回家了。

每封信寄出去前都会经李福呈八爷阅过。他总是看过,一笑置之,着李福去办。

十四去了半月,寄来两封信,一封给八爷,一封却是给若曦。

李福自作主张,没将那封给若曦的信报告八爷。等若曦找上八爷,才知后悔已晚。

原来十四找到那名大夫,但对方花再多重金都不肯来医治若兰。若曦想亲去见大夫,求八爷放行。

女儿家四处走的确没个分寸,但那大夫信中所言,除了至亲相求,别无他法。十四充其量只是个小叔子,那大夫顺理成章推却了。再进一步逼问,就说需至亲一物,配合家乡的药材才能顺利做好药。

若曦苦求八爷,原本也是不在意之事,不知为何八爷始终不肯答应。

若曦心里郁闷,同巧慧诉苦。

巧慧说:“二小姐,真的靠谱,十四爷就请人回来了,肯定是那大夫诓他的。”

若曦摇头:“也有这样制药的,为了姐姐,我也愿意尝试一下。”

巧慧点头,忽又笑嘻嘻:“二小姐,十四爷对你真好。”

若曦无奈摇头:“你又在乱想什么,我和十四是朋友。”

“朋友会为你做到这些?”巧慧取笑她。

若曦白了她一眼:“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。反正呢,我只把他当普通朋友。十四也是如此。……我总觉得,他应该有喜欢的人了,对嫂嫂和我这么好,还是因为八爷。”

若曦回得如此认真,巧慧也觉得被她说服了。

门外忽然有了脚步声,八爷自帘后转出。若曦和巧慧向他行礼。

八爷看过若兰,为她喝了点羹。转头对若曦说:“若兰好转不少。”

若曦点头:“姐姐安静很多,不大闹了。虽然还没恢复,不过有坚持每日用药。”

八爷递碗与巧慧,取了芸香备的手巾擦了擦,道:“既然如此,你就走一遭吧。”

若曦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姐夫,你答应让我去找那大夫了?”

八爷点头:“能有一分希望也好。况且,有十四照顾你,我也不必担心。”

若曦喜出望外,连连道:“谢谢姐夫。”随即赶巧慧去收拾东西。

主仆高兴异常,八爷随即悄声离开。

院内的夜风比往日凉了,秋天来临,却不似以往,有个人会陪在他身边。

八爷抬头望月,朦胧得看不真切。

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悲欢离合,此事古难全。究竟是天定的多,还是人为更多?

以为遣走了十四,彼此心中都会慢慢沉淀。但听到若曦要去找十四,他还是莫名的……抵触。但他更痛恨这样的自己,难道只那一个荒唐的夜晚,他就变了初心,与对方一样荒唐了吗?

这种事,他无法容忍。

也许他深深憎恨的不是十四,而是无力控制,沿着轨道越加脱序的自己。

但他有多恨自己,就有多恨十四。

无法逃离的枷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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