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圈多食,自得其乐。

【步步惊心/814】螭心 10-12

旧文重发



螭心



10.

若曦匆匆赶到济州,恰好十四已完成所有的业务。

没来得及休息,十四就带她去拜访了大夫。

马车一路颠簸进了一条小山路,若曦担忧地看向坐在身侧的十四,半月未见,他的面色更加苍白。她难以明言这种感受,似乎他眼中的阳光在消淡,他周身的气息,正渐渐变得透明。

“十四。”若曦忍不住说,“你真的没事吗?”

十四正望着窗外行进的方向,闻言淡淡一笑:“我能有什么事?”

“你看上去脸色不好。”

“可能跑得事情多了,有些疲乏。”

十四不平不淡抹去了她的担忧,倒令若曦愧疚了:“对不起,是我和姐姐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十四依旧打断了她,“我说过,是我欠你们的。”

他忽然笑了:“都是朋友,你又何必客气。”

一句话让若曦打起了精神:“是啊,都是朋友。”

他们相视而笑,彷如亲友。


山林转而升起淡淡的薄雾,赶在天黑前他们到了大夫的村落,十四早安排下人在此接应,也便顺利住进了民居。当晚他带若曦去拜访孙大夫。

若曦在夜露中的院子里跪了大半天,终于说服了大夫替她配药。

孙大夫对她说:“姑娘,我需要取你一些血,你可愿意?”

若曦自然答应了。

十四给陪同的巧慧一个眼神,对方会意。他便出外等待。此时来的一共有十余人,都是为防突发事况,才勉强聚集的。

十四往民居歇息。第二日清晨,若曦与巧慧来敲门,说配药需得三日以上,否则无效。

十四便陪她们待了三日,算算时间,已过寒露。

孙大夫配好药,十四自然重金酬谢。他给八爷去信通知,一行人便打算从济州赶回。算算时间,霜降时分应能到达。

回程中十四与若曦巧慧同辆马车,并不如先前那般独自骑马。

他的面色比先前更加苍白,若曦狐疑地看他。一旁的巧慧因为取了好药欣喜,正不停说着话。十四在旁边听着,也不怎么搭声。

若曦终是忍不住问:“十四,你没事吧?”

十四摇摇头,正想开口说话,忽然剧烈咳起来。他伸手掏出一方巾帕,捂住嘴咳得深刻,猛地抽开,只见一抹艳红染上天青方帕,令人触目惊心。

若曦惊了跳,立喊:“十四!”

他摆手示意,却是气息极度不稳,话也说不出几句。

巧慧吓得发抖,好半天想起从随行的包中寻找药物。也是吓到的缘故,竟不知有何药可用。

十四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吞下。好半晌,才对若曦和巧慧说:“我没事。”

他的声音轻若鸿羽,似有无限疲累,自眉宇间涌出,若曦只觉十四身上原本生气在逐渐流失,她颤抖着去握他的手,竟是一片冰凉。

到嘴的话几番反复,最后竟是:“……你是不是,病的不轻?”

十四唇畔微苦,反握住她的手,轻声道:“都是我的命。”

这般有违礼数的行为,若曦却红了眼眶,反而握紧了他的手:“……还有多久?”

“多则一月,少则……数日。”

平淡说出自己的命运,十四的目光穿过了若曦,停在他望不到的地方:“我只希望,自己能赶回去,再见八哥一面。”

若曦面上难过,只不愿多言。

车上一时沉寂。

忽然一震抖动,随即惊天喧闹。

一名小仆在车外说:“十四爷,有山贼拦路。”

十四目中一锐,问:“从哪里下来?”

话未尽,一支利箭破窗而入,十四眼疾手快,护在若曦身前,那支箭直贯身体,若曦惊叫出声。

十四咬牙承受,朝车外喝道:“保护好马车,大家突围出去!”

马夫驾车疾驰,门外厮杀一片,巧慧吓得抓住若曦的手,而若曦也面色苍白。十四始终挡着她,殷红的血从前胸伤处汩汩流出,若曦惊得拿手帕去堵,也只染得一手鲜烈。

“十四……十四……”颠簸中若曦捧住那张苍白的脸,双唇颤抖,轻唤那个人的名字,“你不要有事,别睡……”

十四已然气若游丝,勉强保持最后一丝神智,断断续续地道:“要死……我也要……死在他……身边……告诉他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他曾有那么多的理想,连同那个人无数的期望,不曾想,最后竟都归了尘土。
往事如珠历历在目,到头来只求一眼,一眼万年。他求过多少一眼万年,便有多少真心相付。哪怕今生无望,还有来生。八哥,我许你来生,只求你一眼,换我百年孤单。

十四缓缓闭了眼,等待漫漫长途,将他送去他该回去的地方。

若曦泪如雨下,哽咽难语。

巧慧不敢哭出声,只咬着绢帕,泪湿襟前。



一辆马车徐徐驶向康家大宅。

李福得了消息,正在门外守候。算着时日,十四爷同若曦二小姐也该回来。他看见路的尽头,迎来熟悉的车辆,不由微笑,忙招呼小厮做事。

马车停在康家大院前。奇怪的事没有人下来。

李福好奇十四爷没能一骑当先,再看众人风尘仆仆,皆是狼狈。心中疑惑,却只当赶路辛苦。

他询问领队之人:“十四爷可在马车中。”

领队支支吾吾:“十四爷……同小姐们在车上……”

李福的面色又不好看了,这事传去八爷那,也不知有何说法。

他只好贴近车舆,低声问:“十四爷,若曦小姐,康家大院到了。”

门帘忽然拉开,巧慧红着眼睛下车,对李福说:“十四爷太累,已经睡着了。”

李福好奇,正想上前观望,巧慧拦住他,红着眼说:“李管家……我们回来路上,遇到山贼。十四爷他……睡着了……”

李福一怔,待明白巧慧话中隐喻,已是面色大骇。

“你是说……你是说……”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。

巧慧缓缓点头,泪珠便又顺着双颊滑落。

李福只觉浑身冰寒,双唇竟哆嗦得再说不出半个字。



窗外忽然起了风。

深秋晴空蓝得透彻清澄,八爷手中的画也是一就而成,想必是个好日子。

他唇畔淡淡带笑,心满意足放下了笔。

李福本在外伺候,此时突然进来,朝他低头行礼。

八爷淡淡道:“你不是在外等人,怎么回来了。”他见李福出现,心知十四已归,只是这样问罢了。

李福没有作声。

八爷皱眉,怪道:“怎么了,问你话。”

李福抖索着身子,全然没了往日的自持稳重,颤巍巍喊了声:“爷……”

八爷负手而立,冷冷道:“好好说话。是不是十四又闯祸了?”

李福抬头看他,半晌才说:“十四爷,同若曦小姐,回来了。”

八爷眉头微蹙,甩手踱步至桌前,道:“叫他来见我。”

见李福杵着不动,他又喝:“还不快去!”

李福扑通跪下,颤声道:“八爷恕罪。十四爷受了点伤,不能来见八爷。”

八爷问:“受了什么伤?”

李福回:“回来路上遇到山贼,十四爷受了点伤……”

八爷的手瞬间紧握,几乎瞬间想迈步而出……又勉强按下急速蹿上的焦急,平稳了嗓音,佯装不在意般道:“你去请大夫,送点药过去给他。”

李福几乎哭出了声,连连磕头:“求八爷去见见十四爷。”

八爷冷笑:“你是在替他求情吗?”

李福坦然:“是。”

讶异自己的管家竟会如此反常,八爷思索片刻,道:“好吧,既然你这样说。”

他踱步而出,并未看见身后的李福,露出了哀伤至绝的表情。


还是那条走廊,那个方向,却不再是过往的心情。

八爷踏秋风而行,心中却是沉重。他以历练为名,调十四去济州,来回数趟都不再见他。只是这样避着也不是办法。他心知肚明,却依然不能坦然面对。

爱憎交织,他看着十四,渐渐找不回笑容,甚至不知该如何见他。

转过走廊,便到了十四的院落。

一切静而又静。

没有下人,连侍女都没有。

八爷皱眉,心思反常。他到达门前,亲手推开那一扇紧合的门。

满室寂静,可怕的寂静。

八爷心中隐约蹊跷,另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慌乱,逼他急步进入内室,撩开纱帘。

还是那张床,躺着他无比熟悉的人。

八爷稍稍松口气,下一眼却凝固了视线和身体。

床上的十四穿着整齐,却满是尘灰,他从来不这样……

若曦木楞坐着,见八爷进来,红肿的眼眶又落下泪水,喊了声:“姐夫……”

八爷茫然看她。

若曦哽咽道:“他说……他要死在你身边……”

八爷瞳孔骤然收缩,厉声道:“你胡说什么!”

若曦哭着,没有反驳。

八爷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他走上前握住十四的手,冷得令他如坠冰窖。

他难以置信转头望向李福,风雨经途的管家早已双膝跪地,泪流满面。

若曦哭着说:“十四要我跟你说……对不起。”

八爷怔怔望着十四平静的睡颜,感到身体里一点一滴的血液渐渐凝固,他仿佛听见那汩汩流动的声音,缓缓减速……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从身体最深的地方爆发而出。

八爷猛地喷出一口血,弄污了十四的脸。

“八爷!”
“姐夫!”

若曦慌忙扶住他,李福亦冲上前,二人将八爷扶到旁边坐下。

八爷大口喘息,他狠狠盯着十四,泪水涌出双眼,却似无知无觉。

他就这样狠狠盯着他,直到眼前天地崩塌……忽然失控般哀痛欲绝地嘶吼,仿佛受伤的野兽。

再无温润如玉,再无君子遗风。

他只是他,撕开层层伪装,脆弱得风中飘零。

十四满心喜欢,小心翼翼,撒娇难过,哀痛绝望……一个个熟悉的表情,一次次无声的乞求。

他其实什么都知道,只是假装不懂。

直到如今,上天连他最后面对的机会都剥夺了。

原来这便是痛不欲生。


李福吓得死死按住八爷,也跟着落泪。若曦也跪在地上哭。一众丫环仆人进屋,也跟着跪下垂泪。

几个小仆在李福授意下,帮着将全然失去理智的八爷带了出去。

床上的十四依然睡着。

他再也无法醒来。



11.


冬夜。
屋里生了无烟炭,似乎不那么冷了。
若曦就着一盏明灯,做着并不熟练的女红。

一双手自后蒙住她的眼,语笑嫣然,听上去甜美开朗。

若曦会心一笑,覆上贪玩的手,转头便是若兰甜美的笑颜。

“姐姐。”她放下手上的活,关心问:“你吃过饭了?”

若兰不大高兴地错开视线,嘴上却道:“吃完饭又出不去,天天都那样挺无趣的。”

“外面冷,冻坏你就不好了。”若曦吩咐屋内加炭,看见若兰不吭声,只好再劝道,“这样吧,再过几天,你身体好些了,我就陪你出去走走。”

若兰喜出望外,重重点头,面上纯真开朗。

若曦哄她喝汤,芳月和巧慧哄她屋内玩去了。若曦才又重拾手上的活儿,认真做起来。

三个月前,十四葬礼过后,若曦本该回马家。她将求来的药喂给若兰,姐姐竟然奇迹般的康复了,但美中不足的是,若兰的性情竟回到了小时候,连记忆也倒退去了六、七岁。

十四意外身亡,八爷痛不欲生,若曦便将这事说与他听。


她永远记得那一天,当她踏入烛火通明的灵堂,八爷独自陪着十四的情景。

心字成灰泪始干。这样的八爷,她心痛,却无法再多言语。那时八爷已数日不曾进食,她说起姐姐服下药恢复后的余症,原以为八爷会更加难过。谁知他只淡淡道:“既如此,你就留下陪她。我不便再见。”

若曦心中难过,想起姐夫不再见姐姐,不知为何,隐隐失落。

八爷忽然问她那日同十四回来,为何迟了三四日。

若曦便告诉他等姐姐的药,所以迟了三日再启程。

八爷深深望了她一眼,道:“官府抓到那伙强盗。原是于你们出事一天前,逃出来的犯人。”

若曦心中一痛,她明白八爷的意思,若早三日启程,就不至遭祸。但没有药,若兰此刻就不会醒来。

世事是否真的注定永无两全之美。

若曦低头道:“姐夫,这是意外。相信十四在世,都不希望你这样为他伤身。”

“为他吗。”八爷低喃,仿若自嘲,“这些天我一直在想,到底……为他做了什么。”

“姐夫同十四兄弟情深,十四又是自小长在姐夫身边,自然也有养育之恩。”若曦理所当然说。

八爷摇头:“我答应过他,只要他要的,我都会为他做到。”

他垂眸苦笑:“可是……太晚了。”

若曦不懂他的意思,只好说:“姐夫,要没其他的事,我回姐姐那儿了。”

八爷这才回神,嘱咐她:“你好好照顾若兰。我……怕是不见她更好。有什么需要就找李福。”

若曦点头,她深深看了躺在棺木中的十四,只一眼,泪又忍不住落下。

“姐夫。”若曦忍不住说,“其实……我见到十四的时候,他已经病得很重了。”

“他说短则数日,多则一月,终究逃不过一死。我很感激他为我挡了一箭……只能来生再报。”

八爷无动于衷:“事到如今,又有什么重要。”

他依依不舍地看着十四,目光痛彻心扉,若曦看着他的伤情,忽然有种八爷必不会放手的错觉。她摇头,丢开胡思乱想,向他请安告退。

次日十四的葬礼,八爷已恢复了一贯的持重。

若曦看他主持一切,心中感慨不愧经过大风大浪,八爷这样波澜不惊的态度,想必是暂时走出了阴影。

之后八爷若无其事,照常打理府中诸事。他一次没来见若兰,她们俩姐妹独自生活在安静的偏院,似乎已被世界遗忘。


巧慧拿了时兴的果子,献宝般递给若曦,说:“这是今天荣生出外采办,给我偷偷带的。”

若曦听她说过,荣生也是康家的人,对巧慧非常照顾。虽然她们不缺什么,但是这种特地的心意,倒让巧慧十分受用。

若曦猜巧慧和荣生彼此有情,这是任何一个大家里都不愿看到的,她也只提醒巧慧,不可忘了规矩。

巧慧倒是笑她杞人忧天,坦言同荣生只是一般的朋友。

“过段时间就是小年,你也别老让人家捎东西。”若曦说。

巧慧坦然道:“我也和他说过,二小姐不用担心。”她看着若曦,忽然扑哧笑出声。

“怎么了?”若曦摸了摸脸,以为沾上污渍。

“不是。”巧慧摇头,“只是觉得,二小姐你变了好多,没以前活泼好动了。”

她拼命想着词:“现在看见小姐同二小姐,倒似反过来般,小姐成天想着玩闹,二小姐倒娴静了。”

若曦想了想,似乎近来时日,她是有些沉默了。经历过和十四的生死逃亡,看见一个生命在怀中消逝。那样的触动,也非三言两语可言。

对巧慧来说,十四只是个好人主子。但对她而言,失去的何止是一个知己。她隐隐觉得,伴随十四的过世,她看清了很多东西,却又无力挽回。

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
她放下女红,走到窗边,天上一轮冷月倾辉大地,再没有曾经看见的那般醉人心脾。

有一个夜晚,他牵着她的手,走过一条条小道,似乎那样自然。

他的笑容和担忧,总是隐隐有着心事。若曦想过他的背负,却未来得及作那个知心人。

“巧慧。”若曦忽然回身,“我要出门一趟。”

“小姐你要去哪?”巧慧好奇。

“随便走走。”

她不再多言,穿戴齐整,刻意梳妆了一番。这样深更半夜,却又仔细打扮,着实令巧慧费解。

等若曦收拾妥当,她让巧慧照顾若兰,直接提盏灯出门了。

小仆欲给她带路,让若曦一一回绝,命令他们不许跟上。

她要独自一人,缅怀这段曾经共行的路。


冬夜沁凉的空气,总透着钻心刺骨。漆黑的天幕墨蓝深邃,缀着稀疏的星子也似暗淡无光。

若曦想着如果十四在世,能与他一起共赏美景,该是何等的幸事。

她不知不觉走上曾经的小路,眼前一花一草早已枯萎,除了耐寒的青松,一切格局也不似初前,或许下次再走相同的路,已不是过去的景。……但如今,又何尝不是物是人非。

若曦渐渐感伤,泪意涌上眼眶,她忍不住拭了拭。勉强忍下了,才重新转过小径,走过那条通往禁地的路。

只是未走多步,她便愣住了。

眼前并不是山石层叠的铺路,曾经四周怪异的树景也已消失。触目所及有一座屋子盖在禁地里,透着明亮的灯光。

若曦大感惊诧,她并没有听说康家动了工事,还在禁地盖起宅院。

她忍不住快步上前,宅子处传来不小动静,近距离看,就是点了几盏明灯,在外赶着施工。若曦看见寥寥数人正忙碌,她不好打扰,吹灭了灯笼,隐身在一丛树木后,朝内观望。

只见这座新盖的屋宅,并没有什么不同,奇怪的是那几个工人正护着一尊黑漆漆的雕像,打桩子似的往土里埋。
若曦借灯光看雕像,认不出大概,只觉得阴森恐怖,心底就惶上了。

一位工头睁着疲倦的眼,走来吆喝:“快点快点,今晚不做好,仔细误了工期。”

工人们答应着,擦了擦汗,也是搏命干活。

一位工人怕是干得疲乏了,想找个话头提精神,便对长工说:“哎,好端端的要埋这些东西做什么。”

工头说他:“你管那么多干嘛,康家出这么高价钱让我们来做事,就有它的道理。”

工人喏喏称是。

若曦听了,不明所以,又怕被人发现,只好悄悄隐者身子离开。走到一段距离,这才取出火折子将灯笼重新点上,纳闷地走回院子去了。


巧慧等半天,不见若曦回来,正取了披风招呼人一起去寻,见若曦缓缓走回,总算松口气。

“我的二小姐,你到底去哪儿了,怎么这半天功夫。”

若曦满怀心思,也不答她,只将灯笼交给小厮,便拉着巧慧入屋了。进屋不见若兰,巧慧说累了先睡下。若曦便打发众人去睡,回里屋隔间抓着巧慧,悄悄把今晚所见说了。

巧慧一听,忽然了悟般说:“这个我懂,之前荣生提过。康家最近接二连三的出事,八爷就找了高人来看,说是冲撞了什么,要在禁地里盖座宅子,才能保平安。”

若曦奇道:“可是上次我和十四被训斥得那么惨,康家的长老们会答应吗?”

巧慧说:“当然没那么容易,听说吵得很大,但是八爷说下的话,那就是这个家的圣旨。就算长老再反对,康家家主是他,他这样说也就这样做了。”

“而且……”她忽然支支吾吾,目光闪烁。

若曦问:“怎么了?”

巧慧压低了声音说:“八爷下死令盖宅子,还往屋子周围埋奇怪的石人。听荣生说,不是一次埋的,是隔段时间埋一尊,这个事挺蹊跷。不过,就在动禁地后不久,我们小姐就清醒了。所以那些长老们也就彻底没话说了。”

若曦皱眉:“姐姐会好是因为喝了药啊。”

巧慧点头:“可是这事,外面都不知道,只有小姐你和我,八爷知道。”

若曦一怔,的确,她再没有对他人提起求到医治若兰药的事。何况若兰出事后一直吃药,突然好了,旁人也未必信是药有效。

若曦想了想,说:“八爷这样做,肯定也是为保宅子平安,你就不要多想了。”

谁知巧慧拼命摇头:“二小姐,你不知道,这座宅子盖起来后,前期施工的几个工人,回去后突然间就都死了。”

若曦唬了一跳,巧慧的认真并不像开玩笑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

“安家费是让荣生去办的,这事他只偷偷告诉了我。因为其中两个工人,本就得了绝症,是带病赚的血汗钱,另一个还被怀疑是偷汉子的老婆杀的,大家都没怀疑。”

若曦定了定神,说:“这天灾人祸的,谁又能料到。”

巧慧说:“话是这样说……但是二小姐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
若曦安慰她:“你只是因为荣生办到一块的事,觉得巧合罢了。其实还真有些事,是这样巧合的。”

“……也许小姐你说的对。”

若曦又安慰了巧慧几句,这才放心歇下。


12.

再过些时日便是小年,康家上上下下都很忙碌。今年发生了很多事,八爷的意思是热闹一下,也好安抚涣散的人心。

他还特地吩咐李福,为禁地盖宅子的工人们办宴席。据说工程要到年后才全部结束,八爷盖风水宅的事在百里内都传开了,巧慧听说他最近应酬忙碌,话锋一转,又隐隐埋怨八爷不来看若兰小姐。

若曦责备她说:“八爷和十四兄弟情深,十四又是因为陪我取姐姐的药才耽搁了回程,又为了救我而死,他不想见我和姐姐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”

巧慧不满道:“那一个屋子下过日子,总要有见面的时候啊。”

若曦说:“等八爷伤痛淡了,就会来了吧。”

她故作轻淡的话语,并没有减少心中的不安。若兰姐姐不再如过往温柔娴静,而是变成了六七岁智商的稚童,这样的姐姐,姐夫如果抛下她另娶妻子,那她的一生将多么不幸。

但眼下,她也不能把不安扩散开,只能安慰同来的巧慧了。


若曦正安慰巧慧,一个小丫鬟来通报,说是荣生来寻巧慧有要事。若曦听见这个荣生,已经大胆到直接来偏远主子的屋里寻人,当下便不高兴了,要出去斥骂。

巧慧央求她不要介意,也说荣生向来很知礼数,怕是真有了不得的急事。

若曦看在巧慧面上,放她出去了,并严厉告诫小丫鬟不许多嘴。那丫鬟连连答应,顷刻跑了没影。


若曦等到中午,依然不见巧慧回来。

姐姐若兰醒得晚,中午才起身,吃过了饭便来找若曦玩。若曦陪姐姐一下午,转眼到了掌灯时分。她忍不住吩咐芳月好好照顾姐姐,自己出去寻巧慧。

谁知道这一问,竟然谁都没有见到巧慧。

若曦心中起疑,碰巧见到李福,正忙着为小年夜操劳,她上前问道:“李管家,你有没有看见巧慧?”

李福摇头:“巧慧姑娘不是一直在偏远陪着二小姐同夫人吗?”

若曦惊觉说错了话,要改口也是晚了,便又问:“那李管家可知道荣生在哪里?”

李福说:“荣生今天中午进了城,现在还没回来呢。”

“中午?!”若曦失声喊出。

他好奇问道:“若曦姑娘找荣生什么事?”

若曦心中惶恐,只故作镇定道:“我请荣生有空帮我顺道带点小玩意,巧慧替我去拿,现在还未回来。”

李福说:“二小姐有什么需要,尽管差李福去就是,荣生不过一个小仆,何德何能侍奉二小姐。”

若曦忙补救:“是我欠考虑了,李管家不要误会。只是前次荣生送东西来时,恰好顺口一提。”

李福纵有千般疑惑,也不敢为难若曦,就顺着台阶下了。

若曦还要找巧慧,也就向他告辞。

只是这一找,直到月上中天都没找到,若曦慌了神,直到听到风声的八爷差人来找,才先护着若曦回去。

这边李福派人把康家搜了个底朝天,始终没有见到巧慧,连荣生都不见了。李福又一一盘查下人,对了口供,竟然说荣生从中午出去以后,再没有回来。问到巧慧是否跟着,下人们皆说不清楚,都没注意。

有小仆作证,上午的确是荣生来找巧慧,后面的事,就都不得而知了。

还有说到二人平日里就十分默契,分明意有所指。

若曦当场驳斥,巧慧跟了她这么多年,绝非做事不稳妥的丫头,如果要出康家大门,一定会先来回禀自己。

李福见事情闹大,只得回禀了八爷。

不过多时,下人全部散去,只留那个传话的小仆,以及南北西三处院子的看护人,跪在厅正前,等待八爷的到来。


若曦许久未见八爷,那人穿一身云纹金绣白袍踏入厅堂时,若曦的心无端跳了几下。

八爷面若春风,唇畔含笑,眼角眉梢都似挑染了上好的桃花,见了便觉一股香甜扑面。若曦仔细闻了闻,却不见香味,想来又是错觉。

八爷朝她点头。

若曦起身还礼。

八爷说:“巧慧姑娘不见了?”

若曦面带忧虑:“上午的时候出去了,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
八爷心思微转,便知若曦有所隐瞒,遂道:“听说和一个家养的下人,叫荣生的有关?”

若曦绞紧了手指,点头。

八爷心中有底,便对其他跪着的人道:“你们有什么话说吗?”

下人们抖索如筛,其中一小仆颤声道:“回、回爷的话,上午荣生的确来找巧慧姑娘,小人代为通传的。”

李福开声道:“你可看着他们出去了?”

小仆点头:“姑娘同荣生有说有笑,直接走出院去了。”

“放肆!”李福喝他,“什么有说有笑!尽往不三不四的地方碎嘴!”

“小人知错,小人知错……”小仆磕头如捣蒜,李福又喝止了他。

八爷看了他一眼,李福会意,转问其他三人:“你们下午谁看见荣生出去了?”

北门看护道:“回爷的话,中午时分李福拿了办货通令出的门。”

“你可看见巧慧姑娘出门了?”

“今日没有姑娘出门。”

李福又问另两位看护:“你们可看见巧慧姑娘了?”

两位看护同样摇头:“不曾见到。”

李福请示八爷,打发了那几个仆人,堂上只留八爷,若曦和李福。

八爷复看李福一眼,李福会意,鞠躬退下。

八爷这才对若曦说:“这件事一时半会解决不了,你不要过分担心。”

若曦说:“姐夫,有件事若曦一定要先说清楚。”

八爷道:“你讲。”

“巧慧和荣生谈得来,但绝非外间传的那般关系,只是荣生常常外出办货,会带些时兴玩意来哄我们这些小姐和主子开心。”

八爷淡笑:“我知。趁机奉承你们,妄图那些好处罢了。”

若曦点头:“所以姐夫千万不要误会。”

八爷淡淡道:“你的意思是,叫我不要相信,巧慧和荣生已经私奔的事,是吗?”

若曦心头一震,没想过八爷如此简单挑破一张纸,当下不知如何应话。

八爷道:“你对巧慧很熟悉,是吗?”

“若曦自幼和巧慧一同长大,巧慧是若曦的陪房丫头。”

“那你对荣生知道多少?”

若曦一时语塞。

八爷忽然冷下脸:“若曦,你知道巧慧从小跟着你,心思单纯,不知外面人心险恶。你既然看出荣生心术不正,有意讨好她,怎么能放任不管。”

若曦垂头道:“若曦知错了。”

“现在认错,于事无补。”八爷说,“我会派人外出打听荣生的下落,看是否能找回巧慧。”

若曦一震:“姐夫,你凭什么断定巧慧不在康家了?”

“只要在康家的人,挖地三尺李福都能找到。”八爷淡淡说:“翻过来都没找到她,只有一种可能,就是被荣生带走了。”

若曦疑惑:“可是,守门人并没有看到他们出去啊。”

“康家几处院墙可以翻爬,荣生自小住在这里,相信他很清楚。”

八爷起身道:“好了,你回去休息,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,不要太担心。”

若曦忧心忡忡,岂是八爷两句话安慰得了,可事到如今也无计可施,她只好告退。

八爷目送她离去,目光渐渐冷下。

“李福。”他淡淡道,“禁地那里还要多久。”

李福走出来,恭敬道:“年后才能完工。”

八爷负了负手,道:“那就先办好小年,最重要的,人心安定。”

“是。”李福垂眼应声。

他不经意抬了抬视线,看见八爷手尖的指甲,竟然伸出了寸许。

李福赶紧偏开目光,不敢再多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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