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圈多食,自得其乐。

【步步惊心/814】螭心 13-尾声

旧文重发。


螭心


13.

夜色凄迷,如诗如水。

若曦踏着冰冷石子路,只觉得这夜的冰寒,都不及心下万分之一。

小小灯笼在夜里照着前行的路,光亮微薄,昏暗不明,像极了她现下的处境。总以为看见光亮,却更坠入谜团之中。

若曦想着巧慧,十数年的主仆情谊,已是等同亲人。

她曾经打趣巧慧,等哪日她嫁了,巧慧可以作她的陪嫁丫头,将来必要找个好人家,给巧慧说一段妥帖的姻缘。巧慧半羞涩半佯怒,伸手打她,两个姑娘嬉笑着,闹过那段难忘的时光。

她不相信巧慧会抛下她,和一个相识不过半年的仆人走了。

她的巧慧一定出了什么事,可她却无能为力。


薄晶般的水雾泛上若曦的双眼,她强睁着吸了吸鼻子,裹紧斗篷继续往下走。

也许是身体记忆了这段路,她不知不觉,总会走向那日,那人,牵她手走过的地方。

“十四啊十四,若你还在……”

若曦自言自语,她忽然想再看看禁地,哪怕连风景格局都已改变。

若曦走得不紧不慢,片刻就到了禁地宅子外。只一眼,她忽然觉得异样。宅院寂静无声,两尊巨大的黑色石像搁在外围,看着阴森可怖。若曦不敢多望,四下打量起宅子。

也许不到埋石像的日子,院中没有工人往来,亦无闲杂人等。宅中灯火通明,想来是供奉的长明灯。

若曦初时只觉异样,现在是越看越眼熟。

到最后,几乎惊讶地轻呼一声。

这宅子的布局,简直和十四住的院子一模一样!

仿佛窥探了不该知的秘密,若曦心中霎时激荡翻涌,她迫不及待熄了灯笼,走至房门,直接推门而入。

就像时间的定格,她看见了令她万分怀念的背影。

听见门开的声音,那人转身面对,音容笑貌,恰如昨日。

若曦霍地睁大了眼睛。

“十四……”她喊出了朝思暮想的名字,竟是酸涩难当。

“若曦?”手捧书卷的十四却是喜上眉梢,仿佛再平常不过,上前与她招呼。

若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
“怎么了?”十四察觉她的异样。

“你……”若曦唤他,“你真是十四?”

十四倒笑了:“这么久没见,你认不得我了吗?”

“不,我是说,你没有死?”

“我只不过受了重伤,为什么会死呢?”十四说着,越过若曦关上了门。

若曦盯着他,已是气息不定。那日十四在他怀里没了气息,之后的灵堂,棺木,下葬……为什么会这样?

她突然伸手抓住了十四,入骨的冰冷让周身一颤,十四转过头,诧异地看向她。

“你身上好烫,没有发烧吗?”他关心地问。

若曦覆手额头,蹙眉道:“是你身上太凉。”

“这样…”十四恍然大悟,“八哥说我重伤初愈,是不如往日健康,可能体温偏低吧。”

若曦将信将疑,说:“你既然好了,为什么在这里,不出去找我们?”

十四说:“我醒来的时候,身上受了重伤,一直昏昏沉沉,八哥让我在屋里呆着,不要出门,除了秋月,这里也没人来,说是怕影响休养。”

若曦摇头:“不对,既然这样,为什么要瞒着大家,还要给你下葬?”

十四一愣:“你说什么下葬?”

若曦忧心看着他:“那天在马车里,你最后受不住,躺在我怀里……没了气息。回康家的时候,就已经没救了。”

十四怔住,手中书卷应声落地。

“后来,我还看你躺在棺材里,康家设了灵堂,你应该已经下葬了。”

十四面色呆滞:“你说的……都是真的?可我为什么还在自己屋子里。”他喃喃自语,仿佛六神无主。

“我说的句句属实。”若曦说,“我也不知道,你为什么会在禁地的宅子里。”

“禁地?”

“是。这里根本不是你的院子,是被改了格局的禁地。”若曦急急道,“八爷说接二连三出事,找了风水大师来看,在禁地盖宅子以趋避凶邪。这几天我看到有人在施工,门外隔段时间,就埋下一尊石像。”

十四听了,面色骤变,猛地抓住若曦的手:“你说这里是禁地!还有人在外面埋石像?!”

若曦吓了跳,点点头。

十四仿佛被抽空了力气,面色极为惨白,他松了手,颓坐在椅上,喃喃道:“不可能……难道是那秘卷……怎么可以……”

若曦心觉莫名,问他:“十四,你说什么秘卷,你没事吗?”

十四张了张口,正想说什么,忽然做了噤声的动作,将若曦推去衣柜:“躲进去,我八哥来了。不管什么都不要出来,也不要出声,否则,你会没命!”

他低声警告,神情急切,若曦见他说得严重,立刻关上柜门,只留一条通气的小缝隙。


八爷推门而入,正碰上十四捡书。

十四顺势向他行礼:“八哥。”

八爷道:“这么晚还在看书?”他和颜悦色,温情脉脉,同旧日对待十四的态度,简直天壤之别。

十四犹记得他清醒时看见八爷那一眼,对方脸上失而复得的激动,全没了旧日的守礼和分寸,将自己紧搂在怀。

他原以为这一劫是他塞翁失马,却未想过其中有什么蹊跷。

十四收了心绪,笑道:“是啊,睡不着。”

八爷牵过他的手:“你刚好不久,不宜劳神,早点睡对身体好。”

掌心中的手微微瑟缩,八爷敏锐地捕捉到,他复看十四,弟弟面上已是略微不自然。

八爷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“没……就是……”十四慌忙中找了借口,“八哥你是不是生病了,手心这么烫。”

八爷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:“是你身体虚弱,体温偏寒罢了。”

十四垂眸,既不应,也不答。

八爷说:“怎么,一副不信的样子。”

“没有,八哥说的是。”怕他看出端倪,十四勉强笑道。

八爷腹中生疑,总觉得今日十四不似以往,他捉了十四的手扣紧,心中隐约不安成形。左思右想间,无意中看见衣柜开着一条细缝。八爷目光一凝,顿时沉下了脸。冷冷的嘲讽自心底生起,他转头笑望十四,目光依旧温柔似水,丝毫看不出异样。

他抚上十四的发:“你要听话,顾着身体,就能快点好。”

十四趁机问:“八哥,我天天呆在屋里养病也很无聊,能不能出去走走?顺便见见若曦她们。”

八爷笑而不语。

十四顿觉毛骨悚然,赶紧道:“上次她们和我一起受伤,不知道好了没。”

八爷淡淡道:“若曦和她家丫鬟都好好的,你身体不好,不能吸收太多杂乱的人气。”

十四说:“老困在房里,不出门走动对身体也不好。”

八爷挑了眉,饶有趣味看他:“你这是和我撒娇吗?”

十四没想到他突然说出的话,面上一热,胡乱中应了句:“至少外面干活的时候,我能到处走走吧?”

八爷目光一沉:“你怎么知道外面在施工?”

十四一愣:“……我听见的。”

八爷看着他,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层,直通大脑。

他柔声问:“你真的听见外面有声音?”

十四思索着,冷汗才逐渐冒出。若曦说看见外面有人埋石像,他顺理成章说了。八哥立即起了疑心,定是中间有什么他未能参透的地方。但他着实不明白。

八爷看着他,看了许久许久,久到恍如一辈子只为了这一眼。

他轻声问:“你不想对我说什么吗?”

十四抬头看他,眸中犹豫而挣扎。两人对视良久,幼年时期起,一个在另一个面前,就是透明的,他对他何曾有过任何秘密,又如何瞒得过双眼中的情绪。

十四默默握紧了拳,然后松开。

他当着八爷的面,将手掌覆上了自己的胸口。

一切平静安寂,就像八爷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。

当一切不再需要佐证,天塌的日子,竟然来得这样快。

十四艰难地问:“为什么……”

八爷温柔道:“因为我要你回来。”

十四难以置信,他上下打量八爷,语气焦急:“你开了秘卷,对不对?”

八爷道:“既然知道了,何必再问我。”

“你明明知道那个方法会要人命,会万劫不复的!”十四终于爆发了。

“那又如何。”八爷依然冷淡,“我只要你回来。”

“八哥……至亲血脉,三魂七魄,不人不妖,这些代价……我不能要。”十四扣住了八爷的肩膀,“我要你好好的过完这辈子,下辈子投胎也好,去哪里都好,只要你好好的,你懂不懂!”

八爷覆上他的手:“不管这辈子,还是下辈子,我都要你相陪。你又懂不懂?”

十四缓缓松了手,眼神慌乱。

“你说喜欢我,要和我在一起,这些都没变,难道不是吗?”八爷轻疼地抚上十四的脸,“我也一样。”

他温柔缱绻,连月色都自叹弗如。温热的掌心下是冰凉的肌肤,他曾经疼爱过,眷恋过,排斥过,魂牵梦萦的是这个一直放不下的珍宝,但他还作茧自缚,用无聊的伦常德信作借口,伤害了最爱的人,并一度失去了他。

他一次次推开的手,就要这样一次次再握紧。直到此世的尽头,他不在乎以怎样的形式活着,只要能同心爱的人一起。

一辈子太长,他蹉跎不起。来生的缘分太渺茫,他同样等待不起。

谁话天道许你我缘结三生,将来继续做兄弟?

谁说推拒孟婆汤便不相忘,来世继续当年情?

谁能保证,下辈子我和你生于同个年代,我们继续相依相偎,彼此不再错过真心?

放不下,舍不得,忘不掉。
不甘心,不愿意,不能弃。


八爷执起十四的手,声音飘渺似风:“我所做过的一切,没有哪一件,比这个更重要。”

屋内起了一阵阴风,烛火摇曳。

十四看着那只手逐渐长出尖锐的指甲,面前的人模样依旧,发色却渐渐铺染了银灰,眉间一道猩红的痕,犹如将张未张的眼睛。

一双碧波深邃的瞳孔中依然透着旧日浓情。

“不管变成什么,我都不会后悔。”八爷笑着,一如昔时温润如玉。

“八哥。”十四哽咽了声音,“我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,可是因为我死了很多人,我做不到。”

“与你无关,那是我的事。”

八爷倾身上前,淹没了十四唇畔最后的话。


14.

门外风雨飘摇,好似大厦倾倒。

若曦捂住的唇,早已泪流不止。门外与她已是两个世界,她从未踏入过,也一早便注定无力踏入。

风歇雨停,八爷穿戴齐整,悄然抑好十四的被角,他冷冷瞥过衣柜,唇畔挂起一抹嗜血的弧,随后径自离去。

十四听见声音,披衣起身,这才撩起纱帐,将衣柜拉开,放若曦出来。

“你还好吗?”他沙哑的嗓音透着未褪的情欲,不由尴尬。

若曦面上泪痕已干,摇着头,却不答话。

十四沉默半晌,道:“对不起,一直瞒着你。”

若曦看他,目光深切悲哀,却未有指责。这让十四暗暗松了口气。他最怕从眼前女孩嘴中听出责备的话,那犹如利刃剖心,必不好受。

若曦只一直看着他,说:“我只想知道,你为什么还在这里,你们说的话,究竟是什么意思。”

十四面色苍白,却是拉紧若曦的手,说:“你别问太多,我听说你姐姐喝完药好了,对不对?”

若曦点头。

十四说:“那你赶紧带你姐姐离开。记住瞒着李福,也不要让我八哥知道。”

若曦皱眉:“为什么?”

“总之你做就是,不要问。”十四看上去相当着急。

若曦摇头:“不行,巧慧失踪了,我不能这样走,必须等姐夫找她回来。”

十四一怔:“你说……巧慧失踪了?”

若曦便把巧慧的事和十四说了。

十四皱起眉头,面色越听越苍白,半晌才说了句:“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
若曦听他说这话次数多了,然而今次不同。便问:“这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
十四抬头看她,说:“如果我再瞒着你,就是我不对了……”

他悠悠望向窗外,说起了从未被人所知的故事。


两盏茶的功夫原本不长,但在若曦,却是恍如隔世。她从未知道,大夫人之死,姐姐疯癫背后竟然有这么一段惊世骇俗的故事。八哥对十四由疼惜到冷漠,再到现在的疯狂,都经历了这般漫长的炼狱。

她并非不知,十四愿意告诉她,俨然是将她当了毕生的知己。但一时半会,真叫她难以接受。曾经十四不停说着对她不起,那样诸多照顾,是愧疚不安,更是赎罪。

但她对他……却不是那样。

也许注定一辈子,她都没有机会说出。他和她,是太过不同的世界。

若曦强打精神,安慰十四道:“姐姐已经好了,你也尽了力,就不要再苛责自己了。”她虽然不想无视若兰的现状,但也不愿告诉十四。

十四点点头,面上总算宽慰许多。

若曦道:“你能告诉我,为什么你还在这里,你和姐夫说的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十四说:“康家祖先和某个妖物的渊源,有了一份秘卷,传说是那妖物的谢礼,上面记载了一些违背天道的事。就连禁地也是一直传下来的,我们这辈并不清楚。小时候我偷偷去禁地,被家人一顿责骂,后来家人陆续辞世,只剩我和八哥,旁人都说是妖物造的孽。后来在书阁翻到秘卷……”

一人三魂七魄,至亲血脉,施布秘卷上的阵法,便可还阳逆天。

所以八爷将禁地改成了十四宅院的样式,在外院隔着日子打下石桩。布下此阵的协助者,将会遭非命而亡,寿数尽归到十四身上。而布阵的人,除了献出自己的血液,还将变得不人不妖,永远被排除在轮回之外。

若曦想起巧慧提起的话,脸色大变。

“巧慧提过前一批工人回去后,全部都意外身亡,也是因为这个宅子的原因?”

十四点头。

若曦脸色苍白:“那……巧慧的死……”

十四道:“按照你说的,巧慧很可能是被荣生骗走。定有不知道的缘故,她又没有参与工事,怎么会有事。”

若曦摇头:“巧慧和我从小到大,她不可能一句话不说,就直接和个不相熟的男人走的。”

十四道:“也许发生了意外,比如巧慧被迷晕,或者用了什么手段,运出了康家。”

若曦一怔,才觉得有理。她自小在家,不如十四惯常奔走,懂得外头那些常常发生的事。

“不管怎样,你不必担心。我让你带你嫂子离开,是不希望哪天,你们介入这些事。”十四深深看着若曦,“你一定不会说出去,对不对?”

若曦在他的目光中,郑重地点头。

“我一定会为你守住秘密。”


若曦合上门,就像合上了所有前事纷纭。

今日发生太多事,她已没了抽空思想的时间。顺着来时路,她恍恍惚惚地离开。此时天色微明,已经到一日之晨。若曦苦笑着,在石路间缓缓步行。一面想着十四说的话,一面惦着姐姐,一面担心巧慧。她又想来康家前雀跃的心,到现下疲惫不堪,这段心路太长太累,她失去了很多,又似一无所得。

一条路,说长不长,说远不远。

任凭若曦怎么走,都似乎依然在石径上打转,她渐渐察觉不对。

过去了一个时辰,天色依旧微明,不见日头破云而出。等她真的发现不对劲,石径竟然到了尽头。

一间石屋突兀地映入眼帘,来时路上绝对没有。空气中酝酿着一股浓郁血腥味,使人恐惧不安。

若曦颤巍巍绕过石屋,入口处门户大开,没有遮掩。

她犹豫片刻,小心踏步进入。

石屋中响起一声惊叫,凄厉无比。

漆黑的屋内渐渐亮起一盏灯,照着八爷闪耀的银发,和一双绝非人类的碧色双瞳,额前似血的印记,火光中只见诡异和狰狞。

若曦颤抖着缩在角落,目光不敢望向眼前。

石屋中的木桩上,正挂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,没有人皮,那张新鲜剥下的人皮,正躺在石屋中心那张石台上,还栩栩如生。

那正是巧慧。

若曦只看一眼,就已知万劫不复。

八爷悠然踱步,点燃石屋中几座烛台,他倾身坐下,冷淡的目光丝毫没有怜悯地看着若曦。

“十四已经都告诉你了?”他温柔的嗓音依旧,却没了曾经安抚人心的温暖。也许他从来只想把这些独给一人。

若曦憎恨又恐惧地看着他,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,说不出一句话。

八爷又说:“知道了,就注定走不了。”

若曦抱着头,求救般望向斜方向的出口。

八爷笑道:“放心,不会有人来救你。”

他的目光阴冷而深沉,充满了怨毒:“如果不是你们,就不会令我差点失去十四。我真后悔,答应你去求药,可惜,一切没有如果了。”

若曦鼓足勇气,抬眼骂他:“你,你丧心病狂!”

八爷不以为忤,反倒笑了:“是又如何。”他指着巧慧,语气平淡,“我问她为什么害死十四,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。我一生气,就活活剥了她的皮。到最后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。”

他温和地望向若曦:“那你呢,能不能告诉我,为什么要害我的十四?”

若曦看着这个冷血的疯子,这个从未想过会变成今天这样,曾经温润如玉,她最敬爱的姐夫,恐惧令她几乎流干了泪,却不知能如何。

“我没有害十四……”若曦绝望地喊。

可惜,八爷不为所动。

“如果不是你们,我的十四不会晚了三日行程,也就不必遭到强盗的埋伏。你说,不是你害他的,又是谁呢?”

若曦拼命摇头,她抱着头,心中拼命喊着呼救。脑中浮现出十四的样子,她替他包扎,看他在雨中近乎虔诚地细心摘取海棠果。

若曦喃喃自语:“他欠的……是他欠我的……”

八爷目光微转。

“没错,是他欠我的……”

好似一道光穿破云层,在若曦的脑中乍然闪耀。她直起身,勇敢地对视八爷。

“十四说了,是他欠我的!因为他,大夫人才会坠楼身亡,姐姐才会发疯,所以他拼命找药来救姐姐,是为了让他能赎罪。”

“八爷,你懂的吧。十四一直都很愧疚,他对你愧疚,对姐姐愧疚,对我愧疚。我见到的十四,从来都不是真正开心。他总是在心底卑微地请所有人原谅他。”

若曦指着八爷,目光纠结成片:“是你,如果不是你苛待他,十四不会走不出心结。他不会放不下姐姐的病,更不会辛苦找大夫。因为你不肯原谅他,十四才这样拼命挽回,去弥补他造成的每个遗憾。”

“所以真正害死十四的人,是你!”

八爷的目光骤冷,他腾地起身,眼中写满愤怒:“你说完了没有。”

若曦浑身一寒,不敢再说。

八爷自嘲般淡淡道:“你说的对,我不该苛待他,让他走不出明慧若兰的阴影,不该说着原谅,却以恨为借口逃避他,不该放你和他共处,让你们彼此生情,不该由着你去济州,结果害死了他,不该施阵法布锁魂石,困住他的魂魄……”

他缓缓逼近若曦:“所以,我们都有错,都是凶手。我会用所有时间补偿他,而你,就用命来还吧……”

若曦大叫着扑向出口,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掼在地上。她绝望地抬眼,却看见茂密树丛下,藏着一双熟悉的淡蓝色绣花鞋。

那是她见到最后的光景。


有人轻敲房门。

十四放下书,走上前开门,随即惊讶。

“二夫人?”

若兰着看他,笑得一如既往娴静:“十四弟,好久不见。”

十四一愣,随即让开路:“二夫人,你怎么来了。”

“你还是叫我若兰嫂嫂吧。”一袭淡蓝衣裳的若兰笑容温雅,越过十四走进来,打量着房间。

“这里和你屋子倒是一样。”

“是。”十四恭谨地答。

“我那个妹妹,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。”若兰说。

“不会,若曦是个好姑娘。”

“是吗。她调皮,又闹事,从小我看着她长大,总想这样的女孩子,以后一定要找个非常疼爱她的丈夫,不然我是一千个不放心的。”

十四想起八爷对他的好,不由微笑:“嫂嫂对若曦,是一片疼惜之心。”

“岂止疼惜。”若兰说,“伤在她身上,就是疼在我心里。我是一点都不舍得啊,她就是我的宝。”

她温柔的目光渐渐望向十四:“所以你说,为什么会有人对她那么残忍?”

十四一愣,不明所以:“嫂嫂你说什……”

若兰突兀地扑向他,十四下意识接住,利刃没入身体的剧痛,随即让他睁大了眼。

若兰依然微笑着,那样美丽,却隐隐透着疯狂。

“你知道吗……你八哥活活剥了她的皮……我就站在外面……看着听着……我怕得不敢动,因为你八哥不是人,我怕他杀了我。你说……我是不是很懦弱,很坏?明知道若曦在受苦呢……”

她用力一拔,抽刀离开。

十四捂住伤口,冷汗涔涔地盯着眼前的女子。

“我既然杀不了他,只能杀你了。十四弟你说公不公平?”若兰呵呵笑起,随手打翻了灯油。

她拿出火折子,对十四说:“跟我下去陪她吧,十四弟,反正你也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
素手一翻,火折悄然落下,若兰望着最后美丽的火焰,笑得甜美依旧,就像无数个黄昏,她描眉轻语,浅笑依依,而此生挚爱的男人,温润如玉,目光缠绵。

那都是梦,最美的梦,变成了最深的恶梦。

若兰反手将匕首捅进身体,凄绝倒地。

十四靠着桌椅,缓缓坐下。他舍不得,却又如释负重。满目火光是对他的洗礼,也是对他的解脱。

原来他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勇敢。

八爷推门而入,看一眼地上的若兰,随即扶住了十四。

十四推着他,却倒在了地上。

火烧的架子倒过来,八爷轻手一挥,不曾伤到他分毫。他半抱起十四,却是无用,只好陪他靠坐在地。

非人的他早已不怕火,但十四不同,没了这间屋子,他就失了禁锢,很快会变成一具尸体,魂魄归下九泉,从头轮回。

“十四……十四……”八爷抱着弟弟,不停亲吻他的前额,却留不住指间沙粒的生命的消逝。

“八哥……”十四靠着他,曾经梦寐以求的,如今却要不起了。

“你过好…不要难过。”他艰难地说着,抱紧这个因违背命运,注定孤独万世的男人。

八爷目光涣散,却是无语伦次。

“我不许……不准……”他突然抬起十四的手臂,在内侧狠狠咬下一个印记。

“等你来世,等我找到你,不准你再离开我。”

十四有气无力望着他,扯出一个微笑,淡淡合上了眼睛。

火焰围绕着两人,好似飞舞的花火蝴蝶。



【尾声】

康家大宅意外失火,还是之前相传为改风水的禁地,这件事传到外间,都说康家遭了诅咒,连高人都无法破解。

失火现场发现两具尸体,烧得漆黑一片,面目难辨。但料想是八爷和二夫人若兰无疑。于是康家最后的血脉,八爷也死于非命,康家瞬间成了凶宅。

原就是郊外的大宅院,一经落败,很快就变得荒凉。

只有贪大胆的人偶尔路过,都会说看到有一个人影,经常在月下寂寞地游荡。

大概是枉死的魂魄,徘徊留恋着生前的居所。


<全文完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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