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圈多食,自得其乐。

【家教/6927】亡灵之声(完)

旧文重发。送朋友的生贺,忘记哪年了。



亡灵之声



他在睡梦中悠悠下转,盘旋,飞翔于一片蔚蓝晴空。空气流动着难以名状的水分因子,阳光透射过折成五彩斑斓的光线,他正好奇耳畔没有猎猎的风声,疑似气泡的吐气从嘴中冒出,消散在视线不远的地方。

 

他在一片蔚蓝清澄的水中,没有翅膀,没有令人欣羡的华丽羽毛,他像沉眠于初生的海洋,及目处只有空茫的死寂。

 

他在做一个梦,甜美不足,虚幻有余。这不大像过往接触的梦境,明明是安宁的世界,却总感到不安。一点点异样,类似灰色的部分仿佛蚂蚁噬咬进血脉般缓速扩散,先是脚底,再到半身,逐渐靠近心脏的地方……全身被点击过的麻木刺激着微弱的神经,眼前的蓝也如雾般朦胧飘渺起来。

 

这不是缺氧状态。很奇怪,在水中悠悠飘荡,没有目的,没有终点,他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,也不懂如何才能离开。

 

【也许凡事都有它的意义。】

 

脑中忽而划过一点灵思,久远前某一场战斗中,那个耀目的金色神明强大而温柔地笑言,从脑中突兀地浮现。

 

他很清楚,那个人没有对他说话。他沉眠在他手上的指环中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留下灵魂永远看顾如他一般懵懂成长的后代,尽心尽力,尽职尽责,尽管已没有他需要付出的心力,也没有任何必须的指责。

 

也许,放不下的都是“爱”。

 

他渐渐感到周围像一个囚困的牢笼,以安逸为假象,埋下无数危险的伏笔。他清楚这是某个人的梦境,他相当熟悉,却又记不起来。这样想的时候,熟悉的气息陡然扩散开去,触动记忆深处抹不去的恐惧。

 

水的四周涌起一波波透明纹路,仿佛黑暗吞噬了光明,透亮的清晰渐渐转为深蓝、靛蓝、黑蓝……直到看不清的黑暗。体内一点灰色的存在转变为极度的幽深,仿佛内心开了巨大的无底黑洞,贪婪吸收他的一切快乐、幸福、满足……

 

深深的深深的黑暗,冰冷的冰冷的绝望。

 

……他想起来了。

 

【黑暗存在的理由,是为了让光明照亮。】

 

心底有泪滑落,他想他找到了答案。朦胧中远望过去的阴影,模糊而清晰的巨大仪器,在水中安静得仿佛没有气息,被捆缚的不是双手也不是身体,仅仅是想要睁开紧闭的双眼,在蓝色天空下畅快地呼吸。

 

六道骸。

 

以及,自由。

 

 

***

 

 

纲吉睁开眼睛,干涩的疼痛侵袭眼球,他不得不将头再度埋进被褥中,呻吟一声,感觉头疼得更厉害了。

楼下妈妈的声音清晰传来:“阿纲,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。”

纲吉匆忙答应,奔出房间直朝盥洗间去。

洗脸的时候用冷水覆上双眼,微微红肿的眼睛看上去就像只兔子,还带着诡异的黑眼圈。纲吉叹口气,庆幸房里吊床上没有Reborn的身影,这家伙奉行“自己的事情自己控制”从不叫他起床已经很久了,多亏这样,才没让他看到自己丢脸的样子。

 

第几次了呢……纲吉默默想。

从十年后的世界回来,确切说是从他知道“十年间”某件事开始,心就无法安定。

想着那个人就这样孤单地在黑暗的水牢中独自过了十年,心中纳闷未来的自己究竟在干什么,夺得了世界级的力量却连最简单的解放守护者的事都做不到,那刻无疑是愤怒的。

就在察觉愤怒情绪的当天晚上,纲吉梦到了诡异的黑暗水底,他看着六道骸在巨大的仪器下脆弱得几乎没有气息。死亡的恐惧透过冰冷锁链攫获纲吉的感官,那一刻他拼命想逃离……然后在一身冷汗中醒来。

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,Reborn不爽的脸和时钟指针美妙的“4”指向差点让纲吉没有命等太阳升起。他恐惧地缩在被子里,小声道歉,Reborn难得迟疑,没有扣下扳机而是回去继续睡大头觉。纲吉抓着被角透过窗帘看逐渐明亮的光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样的恐惧并不是因为Reborn的枪。比那更接近死亡的极限,他听见了近乎无声的声音。

 

那是亡灵的哀呼。

 

 

“纲君?”

 

母亲的声音隔了一道门板,纲吉慌忙丢开毛巾,冒冒失失地冲出去,惹来一阵笑。

 

“真是的,小心点呀,不要从楼梯上摔下去。”

 

“那是迪诺先生会干的事!”

 

“阿纲说谎,你和跳马迪诺一样废柴,这是蓝波大人说的~”

 

“阿拉,因为走路蹦蹦跳跳容易摔跤才叫‘跳马’的吗?”母亲无辜天真地摸着脸颊,“真是可爱呀。”

 

“不,仅仅是笨蛋的概念。”难得加入吐槽的Reborn压了压黑帽。

 

纲吉在一旁傻笑,随即被更深地吐槽了。

 

“不要拖拖拉拉,蠢纲。”

 

Reborn喝下杯子里的牛奶(妈妈从不给他咖啡),用奈奈最萌动的小大人口吻说:“如果你迟到,我就要你的命。”

 

“啊呀Reborn你真酷~”直接调频黑手党模式的小婴儿果然又俘虏了妈妈的心,她从来都以为这只是个酷爱黑手党游戏的小宝贝。

 

虽然知道在妈妈面前Reborn不会过分,但事后算账反而更可怕,纲吉不敢耽误,塞完嘴里的面包横冲直撞抱起书包冲出门去。

 

“妈妈我走了!”

 

“路上小心~”

 

每日必会上演的日常生活,吐槽和萌魂瞬间重叠的晨间闹剧,被骂的自己傻笑的自己上学的自己怕迟到的自己……一切都很“平常”。

 

只是心里知道,根本就不是这样。

 

纲吉拎着书包在路上慢慢走,眼睛看着前方却露出呆滞的表情,精神世界一看就是浮空的。

 

Reborn在他身后低头走,一言不发,婴儿特有的粉嫩嘴唇微微抿紧,像在思考什么。

 

两人一前一后诡异的身影惹来旁人的注目,直到遇见狱寺和山本,纲吉才反应过来般,勉强露出今天第一个算得上自然的微笑。

 

三人并排而行,Reborn依然独自走在最后,阳光下纲吉侧头听狱寺兴奋地说什么,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废柴独特的傻气,只是那双眼睛,丝毫没有神采。

 

他看着看着……忽然冷冷一哼。

 

【大笨蛋。】

 

 

***

 

我们在他人的世界里造梦,在梦境的世界里不肯清醒。

我们在他人的故事里悲伤,对自己的故事却不闻不问。

我们在他人的祈祷里满足,又有谁会将愿望许得真诚。

 

他不是故意的,更不是有意的。但眼前真实的幻境,确实存在于曾经过往的时间,那些被埋没在历史中的遗迹,在大脑缔造的世界中清晰如昨。

 

所谓的往日重现。

 

他捂住眼睛,惨叫声依旧连绵不断地冲入耳朵;捂上耳朵,又看见鲜血飞溅落在地上晕出美丽的花朵。死的人很多,毫无反抗力的孩童的身躯倒在地上,叠成一座座尸堆。他缩在角落里,惧怕的不是那些面目狰狞的亡命之徒,仅仅是死不瞑目的孩童表情。

 

场景快速跳跃——

 

他看见鲜血铺满木制的地板,站着一个孩子的身影。熟悉的感觉攀爬上神经,他几乎控制不住颤抖,周遭的一切都那么模糊,只有那孩子的表情清晰映在眼睛里。

 

六道骸。

 

为了复仇唤来腥风血雨的那个人。

 

孩子缓缓转过头,对着本该看不见的他,露出了嘲讽般胜利的微笑。

 

无数凄厉的吼叫穿破脑袋,他痛苦地捂住了头,那些饱含愤怒的恨意席卷全身,在一片嘈杂中有极细小的声音,轻轻划过他的耳帘,不熟悉的悲伤。

 

亡灵的哀鸣。

 

***

 

纲吉从睡梦中惊醒,天台上的风吹得他头更疼了。

 

下意识抹去额头的冷汗,才发现身上湿透。他大口喘着气,眼睛却不安地四下张望,没有一个人影。

 

这个时候狱寺和山本应该在上课,而他则因为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偷偷跑到这个天台上来,今天下午风纪委员会要开例行会议,他才这样大胆。如果平常,给他一百倍胆子都不敢在有云雀学长的并盛校园内溜上天台,放课后也不行。

 

……又一次,他看见了骸的“记忆”。

 

偶然,还是……

 

脑中快速闪过一些念头,又像是习惯那样瞬间抛到脑后去,他仿佛天生不愿去想些事,浑浑噩噩地自动过滤掉。

 

泽田纲吉的乐天人生,和山本武有本质的差别。

 

 

“再过十分钟云雀恭弥就会上来,你继续坐着好吗。”

 

清清淡淡又奶声奶气的口吻,纲吉浑身僵硬地扭过头:“……Reborn。”

 

全强的黑手党杀手站在迎风的防护栏顶,丝毫不感到这里是最顶楼的威胁,懒洋洋地说:“风纪委员会的会议,提早结束了。”

 

纲吉全身的毛孔都竖起来,他几乎瞬间移动般朝门口奔去,哪怕一秒也好他都得离开云雀学长的这片“圣地”。被抓到可不是闹着玩的!

 

“忘了说,他已经在门口了。”

 

伴随小婴儿的话落,纲吉的超直感已经给了最佳确认,他的大脑没有身体反应得快,“跳楼”指令发出不到0.3秒,他的手已经把门拉开了。

 

“……”

 

“……”

 

惊恐的草食动物对上惊异的肉食动物。

 

Reborn打了个哈欠,自认优雅地从天台跳离。

 

这天废柴纲的人生依旧在被咬杀中度过,唯一不同的是他被云雀从天台丢了下去。半空中头下脚上的姿势让他看清楚高空坠落的可怖,燃起死气之火顺势翻转,抬眼整片蓝天落入眼中,他忽然想起梦中宁静深远的海。

 

泽田纲吉仰着头,漂浮在半空中,愣怔地出神。

 

【黑暗存在的理由,是为了让光明照亮。】

 

内心突兀的话,随即遭到极为严厉的抗拒。

 

说谎,统统都是说谎。

不是所有的黑暗都能被光照亮。

不是所有的光都是“真实”的,他知道,很多只是虚假的幻觉。

 

料定纲吉会平安脱险的Reborn抬头看见学生漂在半空中发呆,忽然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,抱紧头还散去了死气之火。惊讶中来不及反应,纲吉直直朝地面坠落……

 

“阿纲。”Reborn小声惊呼。

 

“十代目!!!”

 

“泽田君!!!”

 

“阿纲!!!!”

 

新新好男人们极限地接住了他们未来的首领,避免一场悲剧的发生。打败未来世界之王的彭格列十代目死在一场高空坠落年仅14,无疑会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。

 

Reborn冷冷看着大家拼命摇晃纲吉,眉头第一次皱起来。

 

 

***

 

 

“你最近有什么吗。”Reborn决定开门见山。

 

正坐在客厅发呆的纲吉愣了下:“什么?”

 

“我是说……‘那个’骚扰你梦境的事情,不准备坦白吗。”

 

纲吉的脸瞬间白了,犹豫地喃喃:“我可能太累,总做些奇怪的梦而已。”

 

“只是这样吗。”Reborn有些生气,都这个时候了,这个学生还在对自己隐瞒,“你能保证,那些梦和‘他’没有关系?”

 

纲吉瑟缩地低下头,在Reborn面前他总毫无底气,而且很快会被他拆穿。

 

“我想有必要给复仇者监狱报个信。”

 

“不行!”纲吉突然大声打断,随即又唯唯诺诺地说,“没,没确认的事不可以这样做,会害到骸。”

 

“还要怎样确认?”Reborn终于板下脸,“蠢纲,你知道这个事的严重性吗!以精神攻击毫无防备的彭格列十代目,达到他夺取你身体报复黑手党的目的,你能承担起这个后果吗?”

 

“也许是我擅自闯入他的梦境,看到他的记忆而已!”纲吉据理力争。

 

“凭什么,超直感?那为什么你从来没进入我的梦境。”Reborn冷笑,“我们可在同一屋子。”

 

纲吉被堵住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 

“你知道,六道骸是首屈一指的幻术师,连阿尔克巴雷诺的玛蒙都是他手下败将,这样擅长精神控制的人,会随随便便将自己的梦境甚至记忆展示给他人吗?”

 

“我……”纲吉想反驳,却像发现什么般止住。

 

是了……在雾指环争夺战的最后他看见了骸的处境还有他的记忆,但是其他人却不知道。他想那是他自己的超直感,但为什么他从没见过其他人的事……Reborn说的对,以骸的能力,不会允许他擅自偷窥他的秘密,那个人根本不信任自己。

 

“没话说了?”Reborn的声音十分严肃,“将过往血腥的记忆灌进你的脑子,企图让你精神崩溃,真是那家伙会想出的方法。即使答应家光当雾守,也没有放弃自己的反扑,六道骸就是这种可怕的男人,没有人会真正驯服他,你的天真也该适当收敛一下,剩下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
 

Reborn掏出手机,既然确定了事实自然没有拖延的余地。

 

“请等一下。”纲吉仍然打断了他,无视Reborn睁大的黑眼睛,“给我点时间,我想……我要确认清楚。”

 

“我说过,剩下的交给我处理。”

 

“我知道。”纲吉担忧地看着手,“我只是想要一些时间,去确认一些事。如果弄不清楚,我会一直记着……即使你说的都是对的。”

 

Reborn看着纲吉,他的脸上写着迷惑,甚至有很深的迷茫,他不大清楚那是什么,但直觉对纲吉的影响会持续到他死亡也说不定。

 

“你想怎么确认。”Reborn妥协了。

 

这个愚蠢的学生皱着眉头盯着自己,没有回答,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:“Reborn,你还记得我们回到十年后的事情吗?”

 

“记得。”相信所有人都毕生难忘。

 

“我有点不大清楚。”纲吉小心翼翼地说着,仿佛怕一个不小心,会戳破什么。

 

“你说,那个时候的彭格列已经很强了,日本和意大利都有基地和据点,我们……不,彭格列也是很强的对吗?”

 
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
 

“为什么白兰一道命令可以让复仇者监狱放人,而彭格列做不到呢?”

 

“……”Reborn惊讶地看着纲吉,他仿佛花了很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,眼里写着深刻的担忧,就像……就像他已经有一个很糟糕的答案而现在满怀忐忑的希望Reborn不要证实他。

 

“你哪里知道的。”

 

“弗兰说的。我是说十年后的弗兰,回去前想找Xanxus好好道谢,他不肯见我,倒是救骸出来的弗兰在。”

 

问弗兰骸出水牢的经过,那个孩子说拿着白兰的特令,用幻术将骸带出来。

 

非常简单,简单得不可思议。为什么这样简单的事情,彭格列没有去做?……其实答案,悄悄在心底生长,不敢去面对,更不希望那是真的。

 

“我想,你应该知道吧。”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的学生,从来没有看走眼过,也许一大部分是因为只有在自己面前,纲吉才不会做出逃避的行为。他那双总是小心翼翼看世界的眼睛,在对上自己的时候,清晰倒映内心所有的想法,丝毫没有遗漏的……坦白。

 

Reborn有些欣慰地笑了,他知道纲吉在想什么,而会这样想本身就证明他、九代目和家光并没有看走眼,只有纲吉才是最适合彭格列未来的男人。

 

“将一个不懂是否永远忠诚,对黑手党抱有巨大敌意的强大幻术师放出来,和禁锢他得到可以随意操控他人力量,随意附身他人的便利,哪一个会更符合家族的利益?甚至……名义上的雾守库洛姆,也能转移外界视线,这样有许多好处。”

 

纲吉的脸色随着Reborn的话愈见苍白,哆哆嗦嗦发不出一个字。他证实了自己的想法,从他忆起黑曜战的时候,骸的作战方式,还有他从弗兰那里听到骸被关在水牢里十年,隐约就有了念头。和白兰一战让他成长很多,不仅自己的作战方式,他也逐渐去关注别人的战斗思维。

 

只是……如果十年后的自己也抱着这样的心态……那样的时候……

 

从没感觉过的恐惧从心底生出,纲吉忍不住打了寒颤,全身发抖。

 

十年后他变成了冷酷无情的黑手党,他通过了惨无人道的决议,他任由骸在复仇者监狱里被关那么久,仅仅为了家族利益,去利用一个对黑手党抱有敌意的男人。十年后的骸说的那句话,原来包含了那么深的意义么……

 

只有无知少女和愚蠢少年才会认为他已沦为彭格列的打手。

 

其实,骸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憎恨黑手党,憎恨彭格列,憎恨他。

 

泽田纲吉=彭格列

 

他从来都只叫自己彭格列。

 

 

“你还要确认什么赶快去,我没有耐心。”Reborn懒得再看纲吉一眼,他跳上沙发闲闲坐下。

 

“啊…好的。”纲吉回神,气虚地回他。门口传来奈奈的声音,纲吉匆忙跑出去。

 

Reborn听见外间传来“没有时间做,买的可以吗”“谢谢妈妈”“早去早回喔”的只言片语,他小幅度摇了摇头,却似叹息般露出婴儿绝不会露出的表情,怜悯、嘲讽、以及……冷淡。

 

 

***

 

 

纲吉抱着奈奈妈妈买回来的饭团,独自走在去黑曜的路上。在未来的时候库洛姆受了很多苦,犬和千种对她一向不大顾及,自己答应过骸要照顾好库洛姆,应该要去探望才对。

 

刚才和Reborn的对话刻在心里,想丢也丢不掉了。即使这样,也没有理由去问什么,不管未来骸的事,还是现在骸的事,自己总是无能为力。明明有很多话想说,但一想到那个人,以及他带来的令身体麻痹颤抖的恐惧感,就无法组织语言,近乎逃避般说不出一个字。

 

只是库洛姆,还是不一样的。柔弱的女孩子,又是那样坚强,会叫自己boss,感觉很胆怯,却也很羞涩。也许是那种战战兢兢的样子,和自己很像,气场微妙地合拍了,纲吉觉得他喜欢库洛姆,那是一种共鸣,不同于对京子的喜欢。

 

想着有的没的,纲吉走到黑曜,正想怎么找人,惊讶的声音就在旁边响起:“boss?”

 

库洛姆抱着一个大袋子,愣怔怔看着自己。

 

纲吉立刻转身,紧张地鞠躬:“你好!”

 

那个女孩像被吓了一跳,也紧张地弯腰:“boss,你好。”

 

随即感觉彼此都太过客气了,脸不自觉红起来。

 

“那、那个……库洛姆在基地的时候都没怎么吃东西吧。”纲吉走上前,他已经恢复常态,“妈妈买了好吃的饭团,我给你送过来。”

 

“啊,谢谢。”库洛姆腾出一只手接住,怀中顿时塞满的感觉。

 

“你给他们买饭吗?”纲吉问。

 

“唔嗯…”库洛姆摇头,“是巧克力,给骸大人买的。”

 

“骸?”纲吉瞪大眼睛,他没想过这个东西会和那个人扯上关系。

 

库洛姆不在意地点头:“骸大人喜欢巧克力。”

 

纲吉愣了……喜欢巧克力的骸,自己不知道的骸。

 

摇摇头,丢去奇怪的想法,纲吉说:“很重吧,我帮你拎进去好了。”

 

“不、不用……呃……谢谢。”和自己一样,是个不擅长拒绝人的人,也是很容易接受别人好意的人。纲吉看着库洛姆的侧脸,带着淡淡的红晕,似乎觉得不好意思,其实只是尴尬。因为尴尬,所以会常常脸红,让别人以为自己答应了什么,或者同意了什么。在学校时也是如此,经常自然而然被推卸值日扫除的责任,还要被迫陪人玩耍。担心拒绝了对方是否会被讨厌,其实心里知道,已经不会比现在更被人讨厌了……

 

纲吉顿住了脚,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库洛姆低头面对千种和犬一点不温柔的言词,抱着购物袋的手不自觉环住胳膊,始终带着仿佛僵化了的笑意,眼睛里却是明显的怯弱。还有那涣散的目光,像是要脱离这样的困境,将自己带入意识营造的平和世界。

 

真的,和自己好像。

 

纲吉看着库洛姆,连千种和犬的挑衅都听得迟钝了,库洛姆却立刻维护了他,小声而坚定地说明他的来意,那样坚持的目光,千种和犬又不满起来……到底没怎么为难他们,拎着东西进去了。纲吉怀中的饭团盒子被他们接手,他礼貌地对他们问好,脑子里一片浆糊,什么也没记住。

 

回过神的时候,他和库洛姆走在回去的路上,是了……库洛姆坚持要送他一程。

 

“对不起boss,他们没有恶意。”

 

“嗯,我知道啊。”纲吉对她笑,那不是敷衍的话,他想库洛姆的话会明白的。

 

果然,那个女孩露出安心的表情。

 

比起记忆他人的“恶”,选择记忆“善意的态度”,是相信人性美好的一面?不……只是不希望,有人讨厌自己,这样的事实赤裸裸的摆出来。那个人对我还不错,他意外是个不错的家伙呢……这样想得时候,也许就会幸福一点。

 

“你不用送了,这么晚女孩子一个人回去不方便。”纲吉说。

 

“再走一段……”库洛姆小心翼翼看着他,“boss不会嫌我,嫌我烦吧……”

 

“怎么会!”纲吉立刻否定,头摇得仿佛不用力一点就不能打散女孩的担忧一样。

 

“嗯,那就好。”库洛姆甜甜地笑了,突然她脸色一变,扯过纲吉幻出三叉戟对着前方,“boss小心!有敌人!”

 

纲吉的超直感在瞬间发挥,他警觉地转头,看见几名黑衣人站在夜幕中……漂浮状态,死气模式。冲着自己还是库洛姆,都是敌人,那是毋庸置疑的。

 

他戴上手套,库洛姆已经和对方斗缠起来了,幻术和体术,纲吉担心库洛姆会受伤,燃气死气火焰冲了上去。

 

今非昔比,他拥有的力量更强了。

 

 

***

 

漆黑的夜色中,一条黑影在一片密林中狼狈前行。

 

“boss……你丢下我好吗……”库洛姆趴在纲吉的背上,抱着他的脖子,晕晕乎乎的头似乎没有好转。

 

纲吉的左肩淌着血,他正在想追击自己和库洛姆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厉害,从未来带回的力量似乎没有大用,对方的招式像是克制了库洛姆。——是的,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,是背上这个柔弱的女孩,或者是她所连结的某个对象。在现实世界夸张的战斗不是纲吉擅长的,当他看见库洛姆毫无预警地倒下,悬空的心带着动作迟疑半分,剧痛贯穿左肩,差点报废一条手臂。

 

勉强挡下攻击,背起库洛姆逃命,他在心里呐喊六道骸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不出来救场,一面却又不希望骸出现。这样矛盾的心态,根本不知道为什么。

 

“……boss,对不起,骸大人没有回应。”库洛姆虚弱地说,“你放下我走吧,boss,我不会怪你的,骸大人也不会的……”

 

“不要说话!”纲吉忍不住打断了她,声音微微颤抖,除了体力消耗的喘息,还有其他什么,潜藏不安的因子。

 

不要再和我说话,不要再说……不然……我怕我真的会……真的会……

 

纲吉狠狠咬牙,将库洛姆托高,女孩感觉到他的不安,再没有开口,只是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,将脸埋进他的脖颈处。

 

还只是14岁的少年,却仿佛充满力量,让人无比安心。库洛姆闻着属于纲吉的气味,她觉得boss比别人想得要强大更是可靠。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,他有让她看见希望。跟着泽田纲吉仿佛生活多了丝明亮,在骸大人给了自己光之后,boss又给了自己温暖。这样舒服的感觉,很想骸大人也感受到,那样水牢也会不那么冰冷了……

 

被自己的想法吓到,女孩睁大了眼睛,她刚刚想了什么,怎么可能会希望骸大人……

 

【库洛姆。】

 

咦?

 

“骸大人?”背上的库洛姆忽然抬起头。

 

“啊?”纲吉疑惑地偏过头。

 

 

同时,前方的路被不速之客堵了个严实。

 

纲吉放下库洛姆,将她牢牢挡在自己身后,戒备审慎地盯着前方。左肩很痛,痛到抬不起手,但是这里是密林,一路跑到后山的僻静处,可以心无旁骛地战斗,也能使用X-bunner。他反手握住库洛姆的手,头也不回地说:“库洛姆,你待会坐在这里,不要移动,小心一点。”

 

他不敢让库洛姆单独离开,她是他们的目标,如果有同党在其他方位,他不可能一时兼顾两方。眼前的追击者四名,全都蒙着面,像复仇者监狱使者般的穿着……

 

复仇者监狱?

 

纲吉的脸刷得变了,他想起出门前和某人的对话。

 

【你还要确认什么赶快去,我没有耐心。】

 

如果Reborn不耐烦了,那这些人会是他通知复仇者监狱的后果吗?

 

不敢确认,也无从确认,手心出了一把汗。带走库洛姆对骸进行惩罚,这不该是他们会想到的事,拿谁来威胁六道骸,不应该有人这样想。

 

“boss……”库洛姆感觉到纲吉的动摇,尽管他全身戒备,但他明显是处在僵持不下的困境中。纲吉在怕什么,这个认知很快掠过库洛姆的脑里,笃定得自己都惊讶。

 

这样的boss,有点不对劲。

 

还没来得及深思,库洛姆又被熟悉的叫唤给拉去了注意。

 

 

 

纲吉逼迫自己沉稳面对这样的困境,他想起刚去十年后的世界,他也在这样的围困中救下京子,现在背后的那个人,是库洛姆。

 

是骸嘱托给他的库洛姆,是他责任的库洛姆。

 

纲吉握紧拳头,死气之火从手上燃气,对着面前四位敌人冷冷说:“她不会交给你们。”

 

战斗一触即发。

 

突然,只是很小的一点麻痹的感觉,从记忆神经的末梢蹿遍了全身,仿佛被冰冻住了双脚,纲吉全身颤抖着跪在地上。身体内部传达出的感觉非常熟悉,熟悉到他止不住浑身颤抖,因恐惧熄灭了手中火焰。

 

眼前四个人也如临大敌般警戒着后退几步,纲吉看到他们的反应,更加确信了。他咬紧发颤的齿关,双手抱紧了胳膊。

 

一只手落在他受伤的左肩,熟悉的不属于人类般的笑音响起。

 

“彭格列,狼狈的你无论看几次,都这么赏心悦目。”

 

嘲讽般的口吻,丝毫不带温柔地拽起纲吉的胳膊,在他忍不住痛呼中强迫他站了起来。纲吉回头对上六道骸毫无感情的异色双瞳,忽然视线错乱,葱绿草叶映入眼帘的瞬刻,剧痛传遍全身,纲吉忍不住哀嚎起来。

 

这个家伙……居然就这样把他丢了出去,直接摔在草地上。

 

“游戏结束了。”六道骸冷漠的说,“欺负我可爱的库洛姆,无法饶恕呢。”

 

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一点惋惜,明知那是假的,因为接下来止不住的笑音显示他有多兴奋。

 

纲吉勉强坐起来,看着那个如恶魔般的男人挥舞三叉戟,铺天盖地的幻觉带动空间扭曲,连一旁的友军都无法幸免。受伤的纲吉顿时天旋地转,他想抗衡这股力量,耳边传来的惨叫让他心惊,但不管怎么努力除了眩晕感,他的眼前一片模糊,只是不停地颠来倒去……好像一个巨大的漩涡,将一切吞噬、瓦解、失去原本的面貌。

 

纲吉昏了过去。

 

 

***

 

 

他又回到宁静的蓝色海洋,阳光透射美丽的海水,仿佛天空一般明亮的颜色。

 

在这片寂静得仿佛万物死去的世界,他渐渐感到了悲伤。……是的,从一开始来到这,他就感觉到了,止不住的悲伤和寂寞,仿佛向谁求救。你看,这么美的世界,却这样冷,明明有光,却感不到丝毫温度,是不是很可惜呢。

 

别对我说这些。

 

他喃喃地说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
 

我不是,永远也不可能是了。

 

 

到底谁说过他是他们的光,可以照亮一个未来?他什么也不是……他是一个废柴,过着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的生活,只要不去期待,就不会受伤害。只要握住自己仅有的,就不会感到失望。他不奢求能拥有更好的,他给自己下了脑术,告诉这一切都是最好的。

 

一直这样过来的他,根本不是别人的期待,也不可能成为别人的光。

 

【黑暗存在的理由,是为了让光明照亮。】

 

别对我说这些!

 

他大声吼着,眼里有泪落下,抱着头死命抗拒这样的观念。

 

没有人可以成为别人的救世主,我们迷失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,不要让我知道,那不属于我的世界,也不要让我知道,你有多么的……痛苦。

 

凭什么要我为你承担呢?擅自搅扰我的生活,让我知道你真实的想法,从此无法摆脱对你的愧疚,却又在你冷嘲般的眼神中,知道自己多么自作主张。

 

无聊。一定会被这样说。

 

我不想被人讨厌啊,哪怕是那样讨厌我的你,也应该要用“一个大坏人”来自我安慰吧?可惜你不是,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?

 

 

***

 

 

纲吉从梦中醒来的时候,正对着密密麻麻的枝叶,还有那之外惨淡的月色。

 

他看见一个人坐在不远处,靠着树干,仿佛很享受夜间的空气。那是骸,他已经知道了。坐起身的时候没看到任何尸体,对之前发生的事稍微有了疑惑。

 

“他们跑了?”纲吉忍不住问。

 

“呵呵……没有轮回价值的生物,只有灰飞烟灭一条路呢。”骸温柔地说,似乎想到美好的画面般微笑。

 

纲吉觉得骸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 

一时间没有话。

 

“那么,彭格列,你找我有事?”显然那个男人并不喜欢虚假的平和。

 

他和他,本来就不是能和平共处的立场。

 

纲吉没有说出诸如“你说什么”这样明显再逃避的话,他盯着骸,那是继Reborn之后第二个他会不自觉以真实示人的对象……没有逃避,没有懦弱,直接而坦白。

 

“是你做的吗?让我进入你制造的幻境。”

 

骸没有说话,但是笑声已经回答了一切。

 

“你有什么目的吗?”纲吉握紧了拳头,他盯着骸,声音有些动摇。

 

“彭格列,难道你不该说声‘谢谢招待’,阿尔克巴雷诺的教育里没有‘礼仪’这一条吗?”依旧是刻薄的言语,带着玩世不恭的散漫,却又隐藏着紧盯猎物的野望。

 

“为什么要让我看到那个世界?”纲吉没有接受骸的挑衅,依旧坚持,“让我看到那么悲伤的世界,不是想打碎我的精神,这样简单的事吧!”

 

“悲伤?”骸挑了挑眉,有些讽刺地对纲吉话中某个词嗤笑出声,“你的想象力真丰富。”

 

“是。”纲吉看着那个微眯起眼,已经调整至最佳攻防状态的男人。

 

“很悲伤。”他像没有注意到般自言自语,“就好像在向人求救一样,窒息得令人难受的悲伤。”

 

“求救?你是说向你吗?”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,骸低低笑起,独特的笑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,只要是生物都会感到毛骨悚然。

 

纲吉也感到了危险,他试着挪后,避开那个捂住眼睛笑得快要岔气的男人。

 

危险,很危险……那种散发的似有若无的气息,再次让身体对恐惧的记忆苏醒了。

 

纲吉自身也觉得奇怪,为什么在与恐怖大王级别的白兰对战,他都不会有这种反应,只有对上六道骸,他会感到恐惧而无法动弹?

 

那就像……有什么胜于恐惧本身的东西潜藏在那个人的气息中,随着空气包裹住他,令他不得不恐惧。

 

“我不、不是那个、意思。”纲吉勉强使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颤,但明显效果不佳,“我是觉得,那个梦,很悲伤……但是,没有、没有要伤害我的、意思……”

 

不知道自己的说词有没有传达给对方,因为骸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,哼笑了一声,又不说话了。

 

就只是闭上眼睛享受夜晚的感觉,没有说要回去,也没有要离开,我行我素的地方和云雀学长很像。拜这种随性所赐,那种令人恐惧的气息也渐渐淡下去,虽然不至于消失。

 

纲吉也放松地靠上了树干,他想他验证了一些事。骸承认拉他入梦境,但对他的估测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如果是真的,骸一定会说刺激他的话,虽然自己的想法很幼稚,刚刚毫不犹豫杀掉四个人毁尸灭迹的男人,用精神攻击的方法,简直是一定的事了。但纲吉想要坚持,说不上来为什么,也许梦联系精神世界,而精神相连的时候所感受的东西,才是最真实的。所以,骸没有攻击他的意思,那不是他的企图。

 

那么,骸的企图是什么?

 

纲吉不由去看那个仿佛睡着了的男人,透着迷惑和纳闷。

 

 

“那个,骸……”才唤了一声,那个男人微睁眼斜睨过来,唇角优雅地上翘,眼神却依旧冰冷。

 

“你在这里睡着,库洛姆会感冒的。”照平常,他不是应该早点回去吗。

 

“你有空担心别人吗。”似笑非笑的嗓音,透着什么秘密。

 

……纲吉忽然想到什么,猛地站起来。

 

是了,他忘了Reborn,还有如果在这里被发现,一切只会更糟糕。

 
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纲吉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微微倾身,表达了礼仪后准备离开。

 

骸却在这时提起有意无意的话题。

 

“十年后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
 

纲吉的步子因为这句话停下,他转头,虽然难掩惊愕,脑中可乐尼洛的话却蹦出来,的确十年后战斗的记忆,会被传达给十年前不曾来过的伙伴们,让他们也知道,在十年后浴血奋战的,这些年轻的生命。

 

“真是好笑啊,彭格列。突然就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,灌进脑子里,要你强迫接受不属于你的事情,不觉得有些恶作剧吗。”语调丝毫没有不平,但说出的话可都是不满。

 

纲吉低头,不知该说什么。他知道十年后的事,骸一定会不满,对他自己的处境,还有他的做法,那仿佛嘲讽自己也嘲讽彭格列的语气,让纲吉很难受。

 

“还真是伟大呢。世界级的救世主,打败时光恶人的白兰,怎么样彭格列,对你未来的黑手党生活报以期待了吗?”

 

“迫不及待想要展示你的力量,打算让我开个眼界,对你更忠诚?像十年后那个我去做间谍吗?”

 

骸冷笑的声音那样逼真:“即使不是为了彭格列,也让我很不愉快呢。”

 

纲吉始终低着头,像没听见骸说话。但骸知道,他一定把所有话都听进去了。

 

“可惜,这些记忆不过让我更深信,不快点夺取你的身体,真的会浪费光阴。一想到黑手党像蛀虫顽固地存活着,而发誓要对他复仇的我却被蛀虫困在牢笼里,怎样都不能平衡啊。”

 

骸说着慢慢站起,诡异地盯着纲吉。

 

纲吉警觉地抬头,双手握了握,却始终没有动。

 

那个他惧怕的男人踏着不徐不缓的步子走到他面前,每一步都丈量过般敲击在他的心口,惧怕,逃避……不,没有那样的感觉,他能感到空气在流动,真实存在的倒计时逼近了,要他做个决断。

 

在骸的手要落在受伤的左肩,像他说的那样执行时,纲吉开口了。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,却不是为了骸,而是更矛盾的东西。

 

“我来的时候,问了Reborn。一个很傻的问题,明明知道答案,却怎么也不想去相信。”很突兀的开场白,却让意外挑高眉的男人停住了手。

 

“我问他,为什么十年后的白兰有能力,用一张特令就把骸放出来,彭格列却做不到。……Reborn对我说:‘你不是知道答案。’我想是这样,我知道的,因为骸的能力,骸的思想。可是我不想这样想,因为那个……那个是我做的,你也这样认为吧。”

 

纲吉的手握得很紧,声音也逐渐颤抖起来:“未来的我可以让骸在水牢关十年,为了那些所谓的理由。那样的我,真的还是我吗……想到的时候,手都在颤抖。那和被骸你夺走身体,报复黑手党的行为,也许没有差别。”

 

“所以,我根本,根本就没有站在这里的资格,和你约定什么的,保护库洛姆、千种和犬什么的,我变成了那样的人,利用大家,利用过去,为了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。不管现在还是未来,我承诺过的一个都做不到……”

 

终于忍不住爆发了,在那些梦境中感受到的,不……从十年后的世界就开始滋生的,如黑色罂粟花开满心田的“恶”。

 

“但又为什么会觉得愧疚……我一直很后悔,是我把骸送进水牢的。虽然知道是骸不对,但就是忍不住。我也是一样的,为了自己可以牺牲别人……骸的梦很悲伤,但那不是在同情骸,是在同情我自己……我想,我想说……”

 

已经无法再说下去了。

 

大空是包容一切的天空,但这样的自己根本做不了别人的天空,也不能成为光。他走上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路,变成了自己都不认同的人。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?他是否在往后的日子里,会像那样做呢?

 

不知道……也不想知道……他极度厌恶排斥,甚至对“未来”的旅程,感到了恐惧。

 

如果是这样,那不如被骸夺走身体,会更好吧……

 

这样想着,连男人意图明显的恶意都不愿阻止了。如果他终究会变成不认同的个体,不如现在被骸夺取再被伙伴们杀死,也好过用大空的假象利用伙伴,榨取他们的人生。

 

已经,怎么都无所谓了。

 

 

“boss?”熟悉的声音让纲吉愣着抬头,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库洛姆,她看着纲吉哭得语无伦次的脸,立刻慌乱了起来。

 

“啊,boss!骸大人没做什么吧,他怎么惹你哭了……”难以想象眼前的事,库洛姆掏出手绢试图擦拭纲吉的脸,被他连忙挡下,背过身自己擦。

 

这么丢脸的样子,被库洛姆看到了。纲吉脸颊发热,在女孩子面前出糗,不管多久他还是会介意。

 

“boss,对不起,请原谅骸大人,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,可是骸大人他绝对、绝对没有恶意的!”

 

这样的宣言让骸听到,他一听会嘲笑吧。但对象是库洛姆,只会露出无谓的笑,虽然眼底一定有淡淡的嘲讽。

 

无知的少女和愚蠢的少年。

 

骸对他们的评价,从来都是这样啊。

 

 

不知道骸为什么突兀地回去,也许是腻烦了自己突然大爆发,像个孩子般的吵闹,连计划都没兴致,干脆回去避难了。纲吉闷闷的想,他在和云雀学长一样陌生的骸面前失态了,一开始是决定的坦诚,只是越说越离谱,甚至还失控的哭了。

 

真的,很丢脸。

 

 

“蠢纲,看来你已经准备好吃子弹。”

 

冷冷的声音让纲吉和库洛姆浑身一颤。尤其是纲吉,转过头对上Reborn难看的脸,冷汗冒得比之前肩膀剧痛时还多。

 

“Reborn,我……”

 

“我以为你想好解释词了。”打断纲吉话的是一句判定死刑,加上一声枪膛上弹声。

 

“等、等一等……”

 

寂静的山林中突然爆发突兀的枪响,伴随“等等啊~~~”的哀叫,树丛间骚动不止。

 

 

***

 

送完库洛姆告诉千种和犬发生的事,看见他们明显凝重的脸,确信会好好保护睡去的女孩,纲吉和Reborn踏上回程。

 

虽然自己和库洛姆遇袭耽搁不少时候,Reborn也没有找其他守护者,这点纲吉着实感激。

 

可是……也有可能……

 

纲吉握了握拳,不愿去想那个猜测。

 

“那个、Reborn,很晚了,对不起。”虽然被打得有些狼狈,还是要真诚的道歉。

 

“哼。”鼻间喷出一声轻哼,Reborn却说,“你不是想向我确认,是不是我让复仇者监狱这么快出动吗?”

 

“那么那些人果然是……”纲吉睁大了眼。

 

“你说呢。”

 

“……不是。”

 

“哼。”又是一声轻哼,明显带着愉悦。

 

“Reborn,那些又是什么人呢?”纲吉忍不住问。

 

“你不用管,有人会处理。”没有回答,也断了纲吉探问的路,是Reborn一向的做法,简单又犀利。

 

“那么,你该谈谈之前的事了。”

 

知道他说什么,纲吉没有回避,只是低下头:“骸……没有伤害我的意思,我只能确定这个。”

 

“凭你的超直感吗。”

 

“是的。而且……从梦中直达精神的做法,应该更真实。”

 

“你可以祈祷,但愿你的想法不会丢掉你的小命。”

 

这句话代表Reborn不会再追究这件事,纲吉想出口道谢,又敏感地闭嘴。直觉告诉他,如果这样做,Reborn会收回妥协。

 

“我和妈妈说你去狱寺家。”

 

“啊,我知道了。明天……还要和狱寺君串通一下吗。”

 

“请你想好理由。”

 

“咦?可是……”狱寺的话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,那不是更麻烦了……

 

忍不住看那个不可能完全安好心的家庭教师,纲吉心里微微发苦。

 

“这点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没有吗?”Reborn傲慢地说。

 

明明是小婴儿的身材,却让纲吉有被俯视的感觉——绝对不是错觉。

 

“是是是。”

 

露出废柴纲的标准表情,又被Reborn吐槽“不要露出那种蠢样”,可是对他的态度明显好多了。

 

其实,这个人一直很温柔,只是很极端另类。

 

他们在星光漫布的街道上行走,就这样通往未来,一直同行。

 

 

***

 

熟悉的水波飘荡,宁静中透亮的美丽蓝色,渐渐的在视野中散布开来。

 

他又做梦了,依然是那个熟悉的梦境,有人给了他邀请券。

 

他看见巨大的仪器包裹覆盖那个人,浑身被锁链缠绕,闭上的眼睛看不见平日异色的双瞳,而封住半张脸的导管,是证明他还存活的唯一。

 

双手覆上透明的玻璃盖,他就这样静静看着,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,只剩淡淡的温。

 

明明是该伤心的时候,却没有伤心的感觉,甚至不觉得心痛。他意识到其他心情影响了自己,遂转过头去。

 

在他身后不远处,一个人优雅地漂在水里,似笑非笑看着他,薄薄的唇畔有着嘲讽的弧度,唇角上扬带着独特的高傲。异色瞳孔中倒映他的影子,俯视的角度,拉开了距离。

 

【没人期待你能做什么,不是吗。】

 

【弱小的只要存在就好,不是吗。】

 

阳光没有带着照耀大地的心情,太阳依旧每天升起。

雨水没有带着滋润万物的心情,乌云依旧漂浮天空。

狂风没有带着摧折城镇的心情,风依旧从四方吹来。

暴雪没有带着毁灭世界的心情,人依旧无情地死去。

 

真正感受到那些,仅仅是个人的感情。对他们而言的“感受”,与你无关紧要,不是吗。

 

为何有这么多负担呢?

 

为何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呢?

 

这样自责的你,会拥有那种未来的可能性,在哪里?

 

【太愚蠢了,彭格列。】

 

 

从来不会说好话的人,却做了非常温柔的事,温柔得让自己在梦中笑着流泪。

 

他终于知道,为什么他会来这样的地方了,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平常的日子,那个人悄悄潜入他的心底,发觉了他不安躁动的情绪。那些阴暗的想法,悄然而顽固地生根、发芽,假以时日会开出怎样的花?

 

那个人知道了,所以才会来,才要……阻止他。

 

其实,被治愈的是自己啊。

 

【难道你不该说声“谢谢招待”?】

 

那个人说过的话,在意识里围绕着自己,带着温柔的气息。

 

是的,应该要向你感谢才对。

 

他确信听见了最美的,来自亡灵的声音。

 

 

 

黑暗存在的理由,是为了让光明照亮。

 

 

 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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